当那名角儿倒下的那一刻。
整个舞台中央的灯光瞬间熄灭。
戏院、熊熊大火、倭人、名角儿
统统都消失不见。
刚才舞台上所展现出来的一切，似乎就像是一场梦境一般，戛然而止。
而就当所有人的眼前都陷入一片黑暗的时候，却有一束柔和的光在舞台的边缘亮起。
所有人抬眼望去。
那道柔和的光束之下站著的正是苏毅。
苏毅这时候也早已转过头来，和所有人对视。
他的眼神中，闪烁著一种充满希望的光亮。
“道无情”
“道有情
这是《赤伶》这首歌的最后一句。
苏毅的戏腔刻意拉长了音调，完全收敛起了之前那种悲壮的感情。
此刻凸显的的，又回到了旦角青衣唱腔中优美而婉转特点。
大家在听到这句演唱的时候，似乎又看到了最开始在台上唱戏的名角儿。
只是和刚才有所不同的是。
他们此刻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戏台上的戏中人。
而是戏台下的戏外人
那个名角儿在最后的时刻，彰显了自己最后的骨气。
这一点不属於任何一个他所唱的戏中的角色，而是独属於他自己！
或者说
他用自己的生命，將自己的一生给渲染成了最精彩的戏曲！
至此，整个舞台的演唱已经结束。
然而现场却是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很多人此时都站著，眼眶中饱含热泪。
他们的思绪隨著这个故事，飘散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个山河破碎，家国沦陷的时代，那么多英雄的背影，在他们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这样的沉寂维持了接近三分钟，而后才有掌声在录製的现场逐渐蔓延开来。
而此时的观眾们，也都是默默地在屏幕前擦拭著自己的眼泪。
“我之前真的没有想到，原来《赤伶》的背后居然隱藏著这样一个故事！”
“常言道戏子多无情，然而真情假意尽在戏言中，看戏人从不知唱戏人心事难说”
“儘管他被称为戏子，可是位卑未敢忘忧国，他终究是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这一誓言！”
“我终於明白为什么之前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会莫名的感觉到一种血脉被唤醒的感觉了。
“那种感觉，是用这位名角儿的血和泪”
“甚至是生命渲染出来的！”
“向那些付出了一切的前辈们致敬！”
舞台上。
苏毅早在眾人沉寂的时候，就已经动身走到了舞台中央，將程松清给搀扶了起来。
刚才最后程松清直挺挺的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著觉得有些揪心。
程松清最后这一个动作，在京剧的演绎中，被称为“倒功”。
也被称为“殭尸摔”。
即便是有著一定技巧的支撑，但是在表演的倒功的时候，依旧会对身体造成不小的衝击。
哪怕是对於一个年轻的京剧演员来说，倒这么一下，都会摔得够呛。
更何况程松清已经是如此高龄，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在下午彩排的时候，一开始大家都没有想过安排这个动作。
熊熊大火之下，倭人逃窜，名角儿从平静到大笑
到这里，大家觉得就可以把灯光切换到苏毅的身上，以戏腔演唱来收尾了。
可是程松清却自己提出了要以倒功收尾！
因为他觉得这场戏到了这里，才算是彻底的完整！
眾人劝了一下午，彩排的时候都没敢让程松清真的倒下去。
可是到了正式舞台的时候。
程松清依然选择了自己的坚持。
因为在他的眼里
戏比天大！
无论多大年龄，无论身体状况如何
只要是上了台，那就没有不做到完美的理由！
他这一辈子都是这么唱戏的，到了今天，他依旧坚持著自己的底线。
被搀扶起来的程松清，稍微缓了一口气之后，则是默默的推开了苏毅搀扶的手。
他用力的挺直了身子，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他在等台下的掌声。
掌声响起，代表了大家对他这一场戏的认可。
伴隨著掌声，他认认真真的做了谢幕动作，然后才和苏毅一起退台。
当迈下舞台最后一个台阶的那一刻，程松清终於有些支撑不住，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他的身形也一下就佝僂了下来。
苏毅连忙搀扶。
“程老，没事吧？”
苏毅拍了拍程松清的后背，帮他顺了顺气。
小程也在这个时候一脸担忧的跑了过来。
“爷爷，您没事吧？！”
“您看看您，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拼干什么！”
小程从另一边搀扶著自己的爷爷，眼神中满是担忧。
刚才他看到最后他爷爷倒下去的那一刻，他恨不得立马衝到台上去把爷爷扶起来。
或许在別人的眼中，在舞台上看到的是那个和倭人同归於尽的名角儿。 但是在他的眼中，倒下去的那个人就是他的爷爷！
身为孙子，他万分心疼。
只是，听到了小程的话，程松清不仅没有领情，反而是开口道：
“什么叫这么拼干什么？！”
“这是戏！”
“上了台，戏比天大！”
“你作为我程家的后代，即便是不唱戏，难道连这一点都不懂？！”
“你不用管我，我好得很！”
说著，程松清甩开了自家孙子搀扶的手，然后却转过身去，双手握住了苏毅的手。
“苏毅小友，你唱的真的很好。”
“这场戏，我很满意！”
“感谢你愿意用这种方式来宣传戏曲，这真是我们戏曲界的幸事！”
程松清的话语很简单，但是也很真诚。
而看到程松清这前后截然不同的態度，苏毅也是和小程对视了一眼。
小程的眼神中满是无奈。
他知道，他刚才又说错话了。
关於戏曲的一切，他爷爷都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不过看见自己的爷爷对苏毅这么亲切，他心里都有点酸了。
“真是的，到底谁才是你亲孙子啊！”
“我也是关心你好吧”
“不过嘛”
“苏毅的戏，確实唱的无可挑剔！”
“而且用戏腔和流行歌曲结合的方式来做宣传，似乎也確实是有奇效！”
“算了算了爷爷开心就好！”
想著想著，小程也是成功的说服了自己。
然后他又搀扶起了自己的爷爷。
这次程松清倒是没有拒绝了。
於是，在苏毅和小程两人的搀扶之下，卸了妆造之后，程松清又回到了评委席。
此时，节目的镜头也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幕。
而看到即便是有著苏毅搀扶，走路依旧是有些颤颤巍巍的程松清的时候
观眾们才猛然惊觉。
“等会儿！”
“我们刚才似乎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刚才表演那倒功的”
“是程老爷子啊！！！”
当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看向程松清的眼神中都多出了一分敬意。
“这都怪我刚才看舞台的时候实在是太入戏了，竟然一直都带入的是那个名角儿的视角”
“我都忘了，那名角儿是程老爷子扮演的啊！”
“天吶！看程老的样子，应该都有七八十岁了吧？”
“刚才那一下倒下去，身体能受得了么？！”
“老人一般都最怕摔了，刚才那么直挺挺的倒下去，更是危险了数倍”
“程老对舞台的尊重程度，真的是远超我的想像！”
“这就是传说中的敬业精神么？我建议，以后只有像程老这样的人，才配被称为老艺术家！”
“看看娱圈里的有些人，竟然真的以为年纪大了就自动成为老艺术家了，看看自己配么？！”
“对了，还有，刚才那个唱什么dj，什么新京剧的那个人呢？”
“让他滚出来看看好么，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戏！”
以程松清的年龄来说，应该已经是很多年轻观眾的爷爷辈了。
当他们看著这样一位老人，仍旧在舞台上拼尽全力的表演，他们的內心自然是有所触动。
而回味刚才的整个舞台，他们也才真正的体会到，什么叫“戏比天大”！
无论是剧情中的那个名角儿，还是程松清本人。
都是在生动的詮释著这一点。
虽然《赤伶》是一首流行和戏腔结合的歌曲
虽然舞台的布置用了电子屏和投影这样的现代技术
虽然程松清只负责了表演，没有开口唱一句戏
但是根本不会有人怀疑，这就是一场最完美的演出！
唱腔的美感、风格的转变、故事的深度、敬业的精神
这一切的种种，无不凸显著戏曲的內核。
这同样是用了一种非常创新的方式来表达戏曲。
但是却没有人感觉到违和。
那些喜欢听戏的老戏迷们，此时也被这一场的表演打动，也为苏毅的戏腔而讚嘆。
那些平时不太接触戏曲的年轻人们，此时通过这个舞台，也產生了对戏曲的兴趣，也想要了解一些戏曲背后更深入的故事。
这就是这个舞台最大的价值!
而与此同时。
之前那个口出狂言的表演者，在见证了苏毅和程松清的舞台之后，已经灰溜溜的逃离了节目录製的现场。
节目组也懒得管他，隨它去了。
他离开之后，手机也是一直震动个不停。
他咽了咽口水，掏出手机来一看
果然，他短视频帐號的评论区已经被攻陷！
无数人都跑过来留言，让他好好睁眼看看什么才叫融合和创新！
他疯狂的刪除著这些评论，想要控制住舆论的发展。
但这终归只是徒劳
没过多久，他就收穫了一个评论数远远大於点讚数的视频
並且那评论的数量还在不断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