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阿芬那栋充斥著绝望和廉价空气清新剂味道的唐楼,关祖站在街角,傍晚的风带著油烟和市井的喧囂吹过他脸颊。
方才那短暂一日的人间烟火,像一层薄薄的油膜,浮在他冰封的內心湖面,风一吹,便了无痕跡。
他抬手拦了辆的士,报出中环环球贸易中心的地址。
车厢里残留著消毒水和陌生人的体味,关祖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阿芬苍白脆弱的脸,而是父亲关耀祖那双审视的、带著毫不掩饰怀疑的眼睛。
的士驶离破败的街区,窗外景观逐渐被玻璃幕墙的冷光和奢侈品店的霓虹取代。
两个世界,涇渭分明。
回到“曙光资本”,玻璃门无声滑开。
冷气驱散了夏末的闷热,也瞬间將那些市井气息隔绝在外。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窗外夜色渐沉。
周苏立刻从工位站起身,快步走来,眼中带著未散的担忧和一丝探究。
“阿祖,你回来了。”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像是在確认什么,
“没事吧?你电话里说”
“没事。”关祖打断她,语气听不出情绪,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有点累而已。”
他脱下那件沾染了烟火气的衬衫,隨手扔在一旁,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崭新的换上。
周苏跟了进来,细心地將那件扔下的衬衫捡起,鼻翼微不可查地轻轻动了动。
没有闻到预想中的酒气或其他女人的香水味,反而是一种
菜市场鱼腥和油烟混合的奇怪味道。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再多问,只是柔声道:
“厨房温了汤,要不要喝一点?”
“不用。”
关祖系好衬衫最后一颗纽扣,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城市的灯火在他脚下铺陈开来,如同流淌的黄金。
“迈斯那边怎么样?”
提到正事,周苏神色一正:
“一切顺利。收购『永丰纺织』的初步协议已经签了,新闻发布会定在下周三。
另外,迈斯通过新搭建的通道,又捕捉到一波欧元的小幅波动,收益不错。”
关祖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看著窗外。
金融市场的数字游戏,才是他的主战场。
那一点点波动,带来的利润就足以买下整条阿芬挣扎求生的街道。
“韩琛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很安静。按照你的吩咐,没有主动联繫。我们监控到他最近似乎和暹罗那边的新供应商搭上了线,货款两清,没再出现资金问题。”
周苏匯报著,稍作迟疑,
“不过o记那边对韩琛的监视级別明显提高了,我们的人观察到几次便衣跟踪。
关祖嘴角勾起一丝冷嘲。
果然,他那位总警司父亲,行动迅速。
“让我们的人撤远点,不要进入o记的视线。
韩琛这条线,暂时冷藏。”
他吩咐道。
现在不是和警方硬碰的时候。
“明白。”
周苏点头,又想起一事,
“对了,慈云山的陆晨下午派人送来一份文件,是关於他整合附近几家小型物流公司的方案,希望併入我们新收购的货运体系里。”
关祖转身,接过周苏递来的文件,快速翻阅。
陆晨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方案做得乾净利落,显示出极强的执行力和野心。
这条孤狼,嗅到了肉味,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自己的价值。
“告诉他,方案可以。让他儘快落实,人手和车辆要可靠。”
关祖合上文件,“以后的『特殊物流』,会优先考虑他的线路。” “特殊物流”——这四个字意味著远超普通货运的利润和风险。
周苏心领神会。
处理完几件要务,办公室內陷入短暂的安静。
周苏看著关祖冷峻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阿祖,昨晚”
关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她,那眼神深不见底,让她后面的话莫名地卡在了喉咙里。
“遇到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他轻描淡写,显然不愿多谈,
“以后不会发生。”
这不是解释,更像是一种告知。
周苏看著他,心里那点疑虑和不安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眼前的关祖,似乎离她更远,更难以捉摸。
这时,关祖桌上的內部电话响了起来,是梁迈斯。
“阿祖,有情况。”
梁迈斯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带著一丝兴奋和凝重,
“我们监测到o记的技术侦查小组,试图用最高权限接入我们的主伺服器。
被我们的混沌加密协议挡住了,反向追踪到了他们的物理地址,確实是总部技术队那边。”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周苏脸色微变。
关祖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反而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冰冷笑容。
“果然来了。”
他低语一句,隨即下令,
“启动『镜』系统,给他们开一个假的入口,模擬正常的商业数据流,让他们看我们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所有真实操作,全部转入地下备用线路。”
“明白!陪他们玩玩!”
梁迈斯的声音带著技术高手遇到挑战时的亢奋。
电话掛断。
关祖走到酒柜旁,倒了一杯威士忌,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著酒杯,看著琥珀色的液体掛壁。
“他们已经开始全面监控我们了。”周苏语气担忧。
“我知道。”关祖看著酒杯,
“让他查。让他看清楚,他的儿子现在是一个多么『合法』、『优秀』的青年企业家,正在为振兴香港传统產业、创造就业岗位而努力。”
他的语气带著浓浓的讥讽。
“可是”
“没有可是。”关祖打断她,目光锐利起来,
“我们要做的就是更快,在他找到任何实质把柄之前,把我们的网织得更大,更牢。”
他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灼热感直衝而下。
“联繫陆晨,告诉他,第一批『特殊货物』很快会到。让他准备好接收和分流的路线,绝对要乾净。”
“通知迈斯,利用新收购的纺织厂贸易渠道,开始搭建我们自己的跨境结算通道,避开瑞士银行,走更隱蔽的路径。”
“还有,让刘天和火爆准备好,大玩具,我们有『客人』需要接待了。”
他口中的“客人”,显然不是字面意思。
一条条指令清晰冷静地发出,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撒向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黑白灰交织。
周苏看著他运筹帷幄、冷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將所有的疑问和情绪都压回心底,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立刻去办。”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关祖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是香港璀璨的不夜城。
法律、秩序、亲情、道德这一切似乎都被远处灯红酒绿打乱。
他抬起手,虚握,仿佛將整座城市都掌控在掌心。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已经开始。
而他,绝不会再成为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