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警署附近一家老旧茶餐厅的角落,下午三点的阳光被污浊的玻璃窗过滤得昏黄无力。
刘建明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那杯冻奶茶的冰块早已化尽,杯壁上凝结著细密的水珠,像他此刻冰凉潮湿的心事。
他低著头,手机屏幕上是琐碎的新闻,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杯上无意识地划著名圈。
黄志诚的私下召见,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就暗流汹涌的內心。
每一次与黄sir的单独会面,都意味著更危险的任务和更深的泥潭。
铃鐺轻响。
刘建明抬眼,看见黄志诚裹著一件旧风衣,帽檐压得很低,快速闪入,在他对面坐下。
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旧纸张的味道隨之而来。
“黄sir。”刘建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
黄志诚没寒暄,向伙计示意一杯热咖啡后,便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得极低:
“关祖和韩琛,搭上线了。”
刘建明心臟一缩,面上维持著平静:
“是,琛哥最近和关祖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他用了黑道上的称呼,一种早已习惯的偽装。
“什么生意?”黄志诚的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得像要剥开他的皮肉。
刘建明感到熟悉的压力如山般压下。
他不能全盘托出,那是取死之道;
但也不能一无所知,那会失去价值。
“是一些货品流转。关祖提供资金,琛哥有他的门路。”
他谨慎地措辞。
“文物?青铜器?甲骨文?”黄志诚步步紧逼,显然已掌握部分信息。
刘建明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流浮山那次,是交接。”
黄志诚冷哼一声,搅拌著刚送来的咖啡,勺子和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关祖要这些破铜烂铁和骨头片子干什么?他也想附庸风雅?”
“不清楚。”刘建明摇头,这是实话,
“关祖心思深,只关心渠道安全和资金效率。”
黄志诚盯著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忽然话锋一转:
“建明,你在韩琛身边,多少年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刘建明记忆的闸门。
多少年了?
那段被强行塞进警校、在训练场上咬著牙忍受別人异样目光的日子;
那段在韩琛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
还有那段在警队里,穿著制服,却觉得自己像个窃贼的日子。
“以前我没得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吼,那是无数个夜晚折磨他的梦魘。
是韩琛,把他从街头拎起来,给了他一个“前程”,
也给了他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潜入警队,成为他的眼睛和耳朵。
他曾经也渴望过像个真正的警察一样,堂堂正正,但那扇门从一开始就被关死了。
“黄sir,”刘建明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我”
黄志诚抬手打断了他,眼神锐利,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
“现在有个机会,或许能让你重返警队。”
“我想当警察。我只想做个好人。”这是埋藏在他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渴望。
可“好人”的定义是什么?
对谁而言是好人?
对韩琛?
对黄志诚?
还是对自己那早已模糊不清的良心?
黄志诚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关祖是关键。
我们需要一个人,能接近他,摸清他的底细。
你目前在韩琛这边的位置,有机会。”
刘建明的心沉了下去。
让他去接近那个比韩琛更令人捉摸不透的关祖? 这无异於火中取栗。
“黄sir,这太突然了,我在琛哥这边刚站稳脚跟”他试图挣扎。
“不是让你叛变。”黄志诚语气冰冷,
“是製造机会,让关祖觉得你有价值。
比如,下次交易出点『意外』,你帮他化解。
或者,透露点韩琛可能对他不利的风声”
刘建明明白了。
这是要他踩著韩琛的信任,去博取关祖的信任。
一旦暴露,他在黑白两道都將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比无间道更无间的地狱。
“这太冒险了!”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冒险?”
黄志诚的嘴角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刘建明,別忘了你的身份!
这是命令,也是你唯一能重返警队当警察的机会!
难道你想一辈子戴臥底的身份,活在阴沟里?”
“戴罪立功”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油腻的味道让他作呕。
从踏入警校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没了退路。
以前没得选,现在依然没得选。
“我需要怎么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是绝望后的麻木。
黄志诚从风衣內袋取出一个微小的、类似u盘的装置,推到他面前。
“加密通讯,单向接收。有关祖和韩琛的重要动向,我会给你信息。怎么用,看你自己。”
刘建明看著那小小的黑色物件,感觉它重若千钧。
这是通往警队的钥匙,也是可能勒死自己的绞索。
“记住,”黄志诚的目光像钉子一样看向他,
“目標是关祖的资金网络,海外部分,还有他那个技术团队。
必要时,可以给他点甜头,获取信任。”
“甜头?”
“警方无关痛痒的动向,或者,帮他解决点小麻烦。”黄志诚意味深长,
“分寸自己把握。你是在为警方工作,不是真的替他卖命。”
刘建明默然接过装置,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
为警方工作?
他只觉得讽刺。
他谁也不是,只是各方势力角逐中的一枚棋子,在夹缝中求存。
“我知道了,黄sir。”他低声应道,將那个小东西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它,又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黄志诚留下茶钱,压低帽檐,消失在人流中。
刘建明独自坐在卡座里,良久未动。
黄昏降临,茶餐厅的灯光亮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端起那杯冰冷的奶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拿出手机,指尖悬在韩琛的號码上,最终没有按下。
又切换到那个从未主动联繫过的、属於关祖的加密號码。
最后,他点开一个隱藏相册,里面只有几张模糊的照片。
年迈的父母在破旧屋邨下的合影。
他们的笑容朴素而真实,与他现在双重臥底身份的生活隔著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只想做个好人”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带著无尽的酸楚。
他將那枚冰冷的通讯器藏进袜筒深处的暗袋。
起身,结帐,走入香港华灯初上的街头。
他的背影融入匆匆人流,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疲惫的上班族没什么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躯壳下,正在进行著怎样惊心动魄的思想斗爭。
臥底的生活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次呼吸都夹杂著谎言的味道。
无间之路,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