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日。
华东工业学院机械工程系的答辩教室外，挤满了等待的学生。
空气里瀰漫著紧张和焦虑的味道。
偶尔能听到有人低声背诵著讲稿，或是相互打听评委老师可能会问什么问题。
林建军安静地站在走廊窗边，看著楼下鬱鬱葱葱的梧桐树。
他那份二十八页的报告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拉杆夹里一只手拿著。
另外一只手托著从机房借来的笔记本电脑。
他穿著昨天特意熨烫过的白衬衫和一条略显宽鬆的黑色西裤，脚上是擦得不算很亮的皮鞋。
这身行头在毕业生里，已经算得上相当正式。
室友李明凑过来，压低声音：“建军，真没问题吧？张老头昨天没再骂你？”
“没事。”林建军语气平和。
赵刚也凑过来：“哥们儿佩服你是条汉子！敢这么玩，牛逼！一会儿哥们儿给你加油！”
王海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著担忧。
教室门开了，一个学生垂头丧气地走出来，额头上还有汗。
里面传来系里吴教授的声音：“下一个，林建军！”
林建军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迈步走了进去。
答辩教室不大，正前方並排坐著五位评审老师。
正中间是系主任，头髮白，神情严肃。
左右两边分別是张教授，以及那位以严厉闻名的吴教授。
还有两位是专业方向相关的副教授。
教室后排的椅子上，还零星坐著几个人，看样子像是其他系的老师或是来旁听的研究生。
林建军目光扫过时，注意到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位四十岁左右穿著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之前从未见过。
那人坐姿很放鬆，但眼神锐利，整个人看起来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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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教授看到林建军进来，表情复杂，微微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
林建军走到讲台前，將报告放在桌上，把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一台老式的三枪投影机。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向五位评审老师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老师上午好，我是机械工程系2003届毕业生林建军。我的毕业论文题目是《论f1契机下夏国汽车零部件產业的突围路径——基於精益生產与技术併购的整合模型》。”
標题一出，台下几位老师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系主任和吴教授同时皱起了眉头。
张教授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后排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则微微前倾了身体，似乎来了兴趣。
林建军没有理会这些反应，他按动滑鼠，ppt开始播放。
他的陈述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完全不像一个即將毕业的学生。
他首先用几张图表，清晰地展示了夏国汽车產业大而不强，核心零部件严重依赖进口的残酷现状，数据来源都是官方年鑑和权威期刊，无可指摘。
接著，他话锋一转，切入f1赛事。
“f1不仅是体育竞技，更是尖端技术的试验场和风向標。
“它採用的碳纤维复合材料、无缝变速箱技术以及极致的空气动力学设计，未来五到十年都將逐步下放到民用性能车领域。”
“明年9月，f1將首次登陆夏国申城，这是一个强烈的信號，意味著国內汽车產业即將迎来一个性能化和技术化的消费意识觉醒期！” 然后，他拋出了他的三级跳理论。
“基於以上判断，我认为国內零部件企业不应继续在低端市场进行价格血战，而应抓住窗口期，採取三级跳策略。”
“即短期以技术服务和数据合作切入国际赛事供应链，树立品牌；中期，用精益生產理念整合国內优质產能，形成製造联盟；长期，伺机併购海外技术团队，实现技术反哺。”
他讲的时候，台下鸦雀无声。
几位教授的表情从最初的质疑，慢慢变成了惊愕，最后是深深的思索。
陈述结束，教室里有短暂的寂静。
系主任率先开口，语气凝重：“林建军同学，你的报告很大胆，数据也很详实。但是你想过没有，你说的这些，理想主义成分是不是太重了？併购海外技术团队，需要巨额资金，钱从哪里来？国际赛事供应链门槛极高，人家凭什么用你的產品？”
林建军从容应答：“主任，资金可以通过前期技术服务和製造利润积累，也可以引入战略投资者。至於门槛，正因为高，才是蓝海。我们的优势在於对国內製造资源的整合能力和成本控制能力，可以用性价比极高的技术解决方案作为敲门砖。”
吴教授立刻接话，问题更加尖锐：“精益生產？你指的是丰田那一套？你知道这套体系在夏国企业推行的失败率有多高吗？这涉及到整个企业文化和管理的变革，不是你一个学生写报告这么简单！”
林建军点头，並不硬顶：“吴老师你说得很对。所以我的报告里强调，不是照搬，而是借鑑其核心思想，即消除浪费、持续改进。”
“我们可以先从最容易见效的5s现场管理和標准化作业入手，用实实在在的效率提升和成本降低来说服企业管理者。这需要一个过程，但必须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另一位副教授提问：“你报告中预测未来三年国內高性能零部件市场会爆发，依据是什么？是不是过於乐观了？”
林建军回答：“依据是f1带来的眼球效应和消费引导，以及国民收入的持续增长。”
“汽车將从纯粹的代步工具，逐渐附加身份象徵和性能追求的属性。这个趋势在日本和韩国汽车市场发展过程中已经得到验证，夏国也不会例外。”
问题一个接一个，越来越深入，甚至有些刁钻。
但林建军始终沉著应对，他的回答既有数据支撑，又有逻辑推演，偶尔还能引用国外案例，远远超出了一个本科生的知识储备和思维深度。
张教授在一旁听著，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甚至偶尔会微不可查地点一下头。
终於，几位教授的问题似乎都问完了。教室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就在这时，后排那个一直沉默的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莫名的压力。
“林建军同学，你的整个蓝图，听起来很美好。但它的实现，建立在两个基础上。”男人缓缓说道。
“第一，你个人必须拥有远超常人的战略眼光和执行能力。第二，你对政策和市场趋势的预判，必须高度准確。”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如何向我们证明，你不是在赌博？或者说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能做到你报告里所说的这一切？”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剥开了所有技术和策略的外衣，拷问著最本质的东西，人的可信度。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林建军身上。
林建军沉默了两秒钟，迎向那位男人的目光。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变得更加明亮和锐利。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迴荡在安静的教室里：“我不是在预测未来，我是在定义它！”
“最好的企业，永远是牵著市场的鼻子走，而不是被市场牵著走！”
“我的这份报告，就是定义未来的一种可能！”
“而我！愿意为这种可能，付出一切去实现它！”
话音落下，教室里落针可闻。
几位教授面面相覷，都被这近乎狂妄却又充满强大自信的回答震住了。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深深地看了林建军一眼，没有再说话。
系主任看了看左右，最终清了清嗓子：“好了，林建军同学，你的答辩到此结束，请先出去等候结果。”
“谢谢各位老师。”林建军再次鞠躬，收拾好报告和电脑，面色平静地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將所有的震惊、质疑和思索，都暂时隔绝在了那个小小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