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工车间的变化是缓慢而坚定的。
林建军要求的5s现场管理起初被工人们视为形式主义的架子。
但当通道不再被杂物堵塞,当常用工具伸手就能在定置框里拿到,当加工完的工件被整齐码放在指定的周转区。
即便是最牴触的老工人,也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顺畅。
数据记录也是如此。
从最初的敷衍了事,到后来看到林建军真的每天核对。
並用这些数据精准定位到二班下午三点左右,停机率异常偏高是因为刀具磨损周期到了这类具体问题时。
工长们填报的態度也悄然变得认真起来。
效率在细微处提升,车间的气象为之一新。
但林建军清楚,这层薄薄的新下面,压著的是积年累月的沉疴和即將反扑的旧势力。
胡主任最近异常安静,但这种安静,更像是在酝酿著什么。
这天下午,临近下班,车间里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急剎般的金属摩擦声,紧接著是咣当一声巨响。
一台正在精铣发动机连接板平面的立式加工中心,刀臂没有完全復位就进行了托盘交换,价值数万的进口精密刀盘直接撞在了工件上,碎刃和金属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操作工小赵嚇得脸都白了,呆立在原地。
周围的机器也陆续停了下来,工人们围拢过来,议论纷纷。
“咋回事?”
“完了完了,这进口玩意可金贵了!”
“早说不能这么瞎搞,天天催產量,机器也受不了啊!”
胡主任第一时间冲了过来,他不是先看设备,而是先狠狠瞪了林建军一眼。
然后才蹲下检查撞坏的刀盘和工件,痛心疾首地嚷嚷:“哎呀!这…这怎么搞的!这德国来的刀盘啊!还有这工件,光材料费就上千!全废了!这损失算谁的?!”
他嗓门很大,刻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句句都把责任往瞎搞和催產量上引。
林建军拨开人群走过来,面色平静。
他没理会胡主任的嚷嚷,先是俯身仔细查看了撞击点和工作檯,然后对嚇傻了的小赵说:“別慌!先把紧急停止按钮按下,把总电源关了。”
他的冷静感染了小赵,小赵哆哆嗦嗦地照做了。
“怎么回事?操作步骤违规了?”林建军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询问。
小赵急忙辩解,带著哭腔:“没…没有!林工,我都是按新要求的步骤来的,换刀前確认了刀臂位置,指示灯是绿的!它…它自己没回到位就转了!”
胡主任立刻打断他:“放屁!机器还能自己错了?肯定是你小子毛手毛脚,没看清楚!现在还想推卸责任?”
林建军抬手,制止了胡主任的呵斥。
他走到加工中心的控制电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是整齐的线路板和继电器。
他目光扫过,然后停留在其中一个继电器的透明外壳上。
他伸出手指,在继电器外壳上轻轻一弹。
嗒的一声轻响。
紧接著,他合上电柜门,对惊魂未定的小赵说:“去,把电源重新打开。”
“啊?还…还开?”小赵和周围工人都愣住了。
胡主任更是叫起来:“胡闹!机器撞了还敢乱动?坏了你赔啊?”
林建军没理他,只是看著小赵。
小赵一咬牙,重新送上了电。
系统启动。
林建军没让运行加工程序,而是直接在操作面板上手动调用了换刀指令。
刀臂滑出,旋转,然后在应该完全復位锁紧的时候,发出了咔噠一声异响,指示灯诡异地闪烁了一下绿色,又跳回了黄色报警状態。
林建军指著那个状態灯:“看到了么?不是人的问题。是控制刀臂復位的微型继电器触点氧化了,接触不良,偶尔会给出错误的復位完成信號。这是设备老化隱患,迟早要出的事。”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工人们看著林建军的眼神都变了。他们不懂什么继电器触点氧化,但他们看懂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的林工,是真懂!他不是在瞎指挥!
他一下就找到了他们这些老师傅都要通过听声、摸振、看屑然后捣鼓一阵子才能发现的问题!
胡主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著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建军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胡主任脸上。
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在车间里迴荡:“设备隱患,可以修!技术不懂,可以学!但心思不正,蓄意破坏生產,绝不能容!”
他话锋猛地一转,指向胡主任:“胡主任!作为车间主任,设备日常点检维护流於形式,隱患未能及时发现上报,此为失职一!”
“事故发生后,不先排查原因,稳定人心,反而第一时间喧譁推諉,扰乱秩序,试图嫁祸於人,此为失职二!”
“基於以上两点,根据厂规及王厂长授权,我决定扣除你本月全部绩效奖金!並予以严重警告一次!若再发生类似事件,就地免职!你有无异议?”
胡主任被这一连串疾言厉色的指控打懵了,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想反驳,但看著林建军的眼神和周围工人沉默却分明带著赞同的目光,他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扣钱事小,当眾被如此严厉地申斥,他这主任的威信算是彻底扫地了。
他支吾了两声,最终颓然低下头:“我…我…没…没异议。”
“好。”
林建军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人群中同样脸色发白的技术员陈浩:“陈浩!”
“到!”陈浩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你之前根据数据,预测过三號铣床丝槓可能存在反向间隙,並提交了检修建议,是否属实?”
“是…是的。”陈浩有些不明所以。
“为什么没有执行?”
“当时…当时胡主任说生產任务紧,再说感觉不出来,没必要…”
林建军点点头,朗声道:“未雨绸繆,防患於未然,这才是技术人员该有的担当和价值!虽然建议未被採纳,但其专业性和责任心值得嘉奖!奖励陈浩同志现金一百元!从我的项目经费里出!希望大家明白,在咱们车间,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眼睛亮的、心里装著集体的,绝不会吃亏!”
他从钱包里点出十张十元的钞票,当场递给了懵了的陈浩。
一百元!相当於他快一周的工资了!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羡慕的吸气声。
这一罚一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在整个车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学生工,手段有多老辣狠决。
他不仅懂技术,更懂人心。
打掉的是主任的威风,立起的是绝对不容挑战的规矩和明晃晃的赏罚標准!
处理完事故,林建军让陈浩立刻去联繫设备科的人来维修继电器。
然后他走到那堆报废的工件前,拿起那块被撞出凹坑的连接板,仔细看了看材质和加工面。
“可惜了。”他说了一句。
然后对负责下料的工段长说:“这料,別扔废料堆。记录一下损耗,先收到待处理区。”
工段长连忙答应,虽然不明白这废料还有什么用。
下班铃声响起,但车间里的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散去。
空气中还瀰漫著刚才那场风波带来的兴奋和悸动。
工人们一边换衣服,一边低声热烈地议论著。
林建军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最后一个走出车间。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经过今天下午这一场,他在这条生產线上的权威,才算是真正立住了。
胡主任之流,短期內再也翻不起浪。
但他更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光华订单的最终交付期限,像一把悬顶之剑,越来越近了。
而那块报废的连接板,在他眼里,或许並非只是一块废料。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关於f1,关於材料强度,关於一个更大胆的可能性。
他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