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0月20日。
星期四。
江城下著淅淅沥沥的秋雨，天色灰濛濛的。
林建军穿著一件半新的藏青色夹克衫，里面是熨烫得平整的白衬衫，下身是深色西裤，脚上一双擦得还算乾净的皮鞋。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江城饭店门口。
这是一栋颇有年头的苏式建筑，墙体厚实，门廊高大，透著一种旧时代的庄重和气派。
门口停著几辆黑色桑塔纳2000和红旗轿车。
他收起雨伞，在门廊下跺了跺脚，甩掉鞋上的水珠。
他按照指示牌走到二楼会议厅门口，那里摆著一张铺著绿呢台布的签到处。
一位穿著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后面。
“您好，请问是参加汽车零部件研討会的吗？”工作人员抬起头。
“是的，寧州机械厂林建军。”林建军报上单位和姓名。
工作人员在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打了个勾。
“您进了会议厅之后按名牌就坐，会议九点开始。”
林建军道了声谢，走进会议厅。
会议厅不小，布置成回字形的座谈式，中间空出，座位一圈圈环绕。
深红色的地毯，厚重的窗帘，墙上掛著几幅描绘江城山水的水墨画。
每个座位前的桌面上，都整齐地摆放著名牌和一个白色陶瓷茶缸。
几名服务员正提著铝壳暖水瓶，挨个给茶缸里续上热水。
他放轻脚步，沿著座位寻找自己的名字。
前排的名牌，职位和单位都显赫得多。
省机械工业厅王志高。
市经济委员会李磊。
华东工业大学產业发展研究所李为民。
华东工业大学宋瑾。
他心中微微一动。
宋瑾？
李老师的学校？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后找，在第二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已经放好的会议材料翻看。
材料是简单的复印装订，封面写著汽车零部件產业技术升级路径研討会会议材料。
里面是会议议程和几位主要发言人的简介和发言提纲。
议程显示，会议有领导致辞、专家发言和自由討论几个环节。
他仔细看了看李为民的发言提纲，標题是关於技术引进与自主创新协同发展的几点思考。
其他几位专家的提纲，也多围绕著產业结构调整、消化吸收再创新等宏观话题。
九点整，一位省机械工业厅的处长，敲了敲话筒，宣布会议开始。
先是领导致辞，语调平稳，內容多是强调会议重要性、產业升级紧迫性之类的套话。
林建军坐姿端正，认真听著，偶尔端起茶缸喝一口热茶。
隨后是专家发言环节。
第一位发言的是来自京城某研究院的老专家，头髮白，戴著厚厚的眼镜。
他讲的是国际汽车產业发展趋势，內容翔实但语调平缓，引用了大量数据，听得台下有些人开始悄悄打哈欠。
第二位是大学教授，理论性强，提到了模块化和平台化等概念，但如何具体落地到企业实践，则讲得比较模糊。
轮到李为民发言时，会场的气氛明显专注了一些。
李为民没有拿稿子，走到发言席，先向台下微微頷首。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谈一点不成熟的思考，主要围绕技术合作中的权与利如何平衡。”
他先讲了两个案例。
一个是八十年代引进国外生產线，最终因为缺乏消化能力，沦为组装厂，利润大头被外方拿走的教训。
另一个是某企业通过联合设计，掌握了部分核心工艺，虽然付出代价不小，但最终实现了部分產品出口的例子。
李为民总结道：“这两个案例告诉我们，技术合作不能只满足於买进来、建起来，更要著眼於学过来、用起来，最终要能改进去、走出去。”
“要在合作中牢牢掌握学习权和再创新权，否则即使短期內获得利润，长期看也只是替人打工，无法形成自己的核心竞爭力。我们需要的不是简单的技术转移，而是能力的生根发芽。”
他的发言务实，有案例支撑，观点鲜明，台下不少人开始认真记录。
林建军也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学习权和再创新权这几个关键词。
接著主持人按照议程说：“下面，我们请华东工业大学的宋瑾同学发言，她是李为民教授的研究生，也参与了一些產业政策的前期研究，我们来听听年轻学子的新鲜视角。林建军看到那位名叫宋瑾的女性站了起来。
她看起来很年轻，约莫二十三四岁，长相不算惊艷，但也別耐看。
穿著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西裤，留著到脖子的中长发。
她走到发言席，没有拿稿子。
她开口自我介绍，语气平和吐字清晰：“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大家好，我是宋瑾，华东工业大学的研究生。目前跟隨李老师学习，参与一些產业政策的调研工作。我结合近期的一些学习和思考，谈一点不成熟的看法，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
她略微停顿，环视了一下会场。
“首先未来的政策导向，將更加侧重於鼓励和识別那些具有正向研发能力和系统集成潜力的企业。”
“所谓正向研发，是指从市场需求和基本原理出发，独立完成设计、验证、优化的全过程，而非简单的模仿或逆向工程。”
“系统集成则强调对多个子系统或零部件进行优化匹配，实现整体性能提升，政策资源会向这类企业倾斜。”
“其次高度重视智慧財產权的创造运用和保护，鼓励企业在研发初期就进行专利布局，建立自身的智慧財產权体系。”
“同时要严格遵守国际智慧財產权规则，任何技术合作和借鑑，必须在法律框架內进行，避免纠纷。合规是企业走出去的通行证。”
“最后支持有条件的优势企业走出去，参与国际竞爭与合作。但走出去的前提是练好內功，要有清晰的技术路线图、明確的商业目標和风险管控能力。”
“不能盲目出海，相关单位正在研究制定更具针对性的专项扶持计划，希望能切实筛选和培育一批优质企业，推动產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
她的发言非常简洁，逻辑清晰。
虽然自称不成熟，但透露出的信息量和政策敏锐度，远超一个普通学生的水平。
台下不少人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接下来自由討论环节开始。
主持人按照名单，点了几位国企老总和研究院所长发言。
內容多是结合本单位情况，谈困难、谈需求，希望获得政策支持。
过了一会儿，主持人翻了一下名单说道：“下面请寧州机械厂的林建军同志发言。林建军同志是年轻代表，一直扎根在技术一线实践，我们听听他从基层带来的声音。”
林建军听到自己的名字，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稳步走到发言席。
他先朝台上的领导和台下的与会者分別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大家好。我是林建军，来自寧州机械厂。我还年轻，经验不足，可能讲不出太多高深的理论。”
“我就结合我们厂最近一年多，在夹缝中求生存图发展的一点具体实践，向各位匯报一下我们粗浅的想法和体会，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
他的开场白谦逊而实在，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连正在低头记录的宋瑾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我们寧州机械厂是个老牌地方国企，过去主要生產农机配件，技术含量低，利润薄，差点办不下去。”
“后来我们抓住了一个机会，利用现有设备和技术积累，尝试转型，切入了一些细分市场，现在我们正在尝试高性能的制动系统，主要是赛车和高端改装车用的剎车卡钳和散热套件。”
“为什么选这个呢，我们分析了一下。第一是市场有真实需求，国內赛车运动和高端汽车改装市场刚开始起步，但高性能制动部件完全依赖进口，价格极高，一套顶级剎车系统能卖到几万甚至十几万，而且交货期长，服务跟不上。”
“第二是技术有挑战，但並非高不可攀。它涉及到高强度铝合金的精密铸造与锻造、液压活塞的精密加工与密封、摩擦材料的配方、以及最关键的热管理设计。这些技术，如果吃透了，是通往更核心的变速箱、乃至发动机技术的重要基础。”
“第三是它能相对快速地见到效益，產生现金流。这对於我们这样底子薄的厂子来说，至关重要，有了利润，才能支撑更长期的研发投入。”
林建军接著介绍了具体做法。
“我们组织了一个精干的技术小组，由厂里的老师傅和大学生组成。第一步不是闭门造车，而是走出去，请进来。”
“我们购买了市面上能买到的几种主流高性能剎车卡钳，包括湾岛和日本的品牌，进行详细的拆解测绘和分析目的不是仿造，而是理解其设计原理、材料选择、工艺特点。”
“第二步我们在理解的基础上，进行再设计。比如针对散热问题，我们利用在f1围场了解到的一些思路，结合计算流体力学的简易仿真和大量的实物风洞测试，优化了散热鰭片的结构和角度。针对材料，我们与本地特钢厂合作，试製了成分更优化的铝合金。”
“第三步是严格的质量控制和测试。我们建立了从原材料入厂到成品出厂的检测流程，虽然设备简陋，但標准不降低。目前我们的第一代样品还在台架和实车测试阶段，但已经有几家国內的赛车车队和高端改装店表达了浓厚的兴趣，认为我们的產品在性能和价格上有竞爭力。”
他列举了一些初步的数据，比如减重比例、散热效率提升的百分比，以及预估的成本和售价优势。
没有夸大，但足够具体，让人听得懂，也感觉可信。
“所以我们的体会是，对於像我们这样的企业，產业升级不一定非要一开始就盯著最顶尖、最复杂、投入也最大的发动机或变速箱总成。”
“可以先从这些技术含量较高、市场需求明確、且能快速形成自我造血能力的中间部件突破。”
“做好一个制动系统，需要攻克材料、结构、液压、热管理等一系列技术难关，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极好的技术练兵。”
“用这些產品赚来的利润，反哺更前沿的研发，用在这个过程中锤炼出的技术能力和质量管理体系，一步步向產业链的上游攀登。”
他发言的时候，台下很安静。
不少人都在认真听，特別是当他讲到具体的技术细节和市场分析时，一些来自企业和研究机构的人不时点头。
宋瑾一直看著他眼神专注。
他讲完后，主持人带头鼓了掌，掌声比之前几位发言者要热烈一些。
“很好，林建军同志讲得非常实在，有数据、有案例、有思路，从实践中来的经验，很有启发性。”主持人点评道。
自由討论继续。
但接下来的几位发言者，明显更多地开始结合林建军提到的系统级部件和自我造血等概念来谈本单位的情况，討论的氛围更加务实。
隨著茶歇时间的到来，大家纷纷起身，端著茶缸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林建军正准备去添点热水，李为民叫住了他。
李为民端著茶缸走了过来，身边跟著那位年轻的宋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