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庞大,明亮,甚至散发着金黄色的辉光的影子笼罩着,霍恩甚至忘记了自己先前正在抵死拼杀的燃烧老虎,而是充满敬畏,仿佛自水中目视太阳一样目视着袖所投下的阴影,屏住呼吸。
虽说是“阴影”,但世上从无那么炽烈,仍在燃烧的影子。仅仅只是凝视,就让霍恩有着“被燃烧”的错觉。这本该是不可能发生之事,但因为此处同时也是“不可能到达”之地,因此有了发生的机会。
自己是身处梦中,还是仍旧醒着?
在这个疑问产生的刹那,眼前正在开火的禁忌武器与翻腾着的火焰湖泊都开始凝固如冰,就象老照片一般慢慢褪色。而身前与自己厮杀的老虎则猛然甩头,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嘴唇,转身离去。
唯有一直投影于地面的阴影更加炽热,金橙色的光芒自其中溢出。将混沌而又绝望的昏黄未来照亮,揭示出了它“不可能”的细节。
梦界与现界本就有着“区位”上的分隔,凡人想要进入只有靠做梦一途。而刚刚梦魔中的景象明显杂糅了梦界与现界的诸多特征,那无处不在的【角争】明显不是现界该有的烈度,而所用的武器之中亦能窥见诸多禁忌的残留。
刚刚自己所见,抬脚便踏碎百人又百兽的金黄阴影有着真实的位格,但表现出来的力量却又那么虚幻。以至于凑到如此之近才被霍恩所察觉。细看之时的本质却稀薄无比,就象因为距离拉近而逐渐变得“廉价”的贴图一般。
这都是未来,但并不是那种“必然会到来”的确凿未来。而是它的一条分支,一种恶劣的可能性,夕阳一缕昏黄色的投影。
而自己所处的位置————
从刚刚险些被踩碎—一如果自己认为那是真实,或许已然被踩碎—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霍恩已然知道了自己身处何处。
这是【阈限之敕令】的藩篱,隔断梦界与现界之间关联的坚实壁障————也是悖论的中心,梦境与现实唯一的交汇之处。
当我们阐明我们的差异时,我们便知悉了我们的敌人。理解创造纷争,这属于【照明术】。而每位司辰都由他们与其他司辰的对立所定义,就象我们由我们所选择的战争所定义。纷争创造诸神,这属于【司辰学】。
每一个炼金术师都知晓,冲突乃是最古老的力量。而作为妥协的产物,【三大律法】的力量正根植于差异与悖论之上。作为禁止危险知识传播的【无侵之敕令】留下了名为【守夜人之树】的例外,而旨在维护世界存续的【武力之敕令】
也保留了世界大战的末日可能。作为三大律法的奠基,列于首位的【阈限之敕令】难道会没有反面吗?
作为代表”有间隙性的或者模棱两可的状态“概念的名词,【阈限之敕令】
本身就是自己的反面一一它既代表了律法所管辖局域的边界,也揭示了那些为其他法则所统治的局域。在自我冲突的平面之间,火花照亮了尚无存在管辖的角度。
凡人不得进入梦界—这是这条律法存在的根基。律法的裁决均不可违背,但是或可被混肴。而在【日落之门】被【黑夜之钥】打开的当下,它或许也能被看成是一扇梦界的门扉。于暖昧的交织中,霍恩进入了梦与现实的夹缝之中。
“如果这就是【日落之门】后的空间,【制烛人】投射力量的来处————那也许,我也能用它做些什么。”
停留在”老相片“一般的斑驳场景中,霍恩摒息凝神,尝试沟通体内的【命运之火】,影响这一片混沌的梦魔。
在这里,凡人可以梦到怪物,梦到黑暗,梦到报应,梦到赤红之物,梦到已不再熟悉之物,梦到星空与海洋,梦到伟大的功业,梦到已然失去之物。在诸多可能性的冲突中,业已凝固的梦境开始如风中之树一般扭曲一一那是属于光的力量。
分清浊,辨真伪,辉光永恒地索求真实。当我们为真实笼罩时,它将不灼烧我们。而当我们为谎言笼罩时,它则将从我们身上灼去之;仁慈和真实使得国王存续,但对于光,只有真实使之存续。
但从上方传来的光芒并非居于梦界顶端的辉光,而是顺从霍恩心意,更贴近其本质的另一种光芒。
“芜——
”
就象【制烛人】的注视使其叠加了“诸神黄昏”的未来一般。在霍恩的观想之下,凝滞的火焰地狱开始流转,昏黄色的死寂火焰骤然挣脱了“黑白化”的束缚,色彩骤然变得鲜明无比。
灰烬重燃!
—“于醒时寻觅,于梦界跋涉。唯有穿过牡鹿之门者才能获赐第三印记。
此人必须穿过无光之林地。此人必须攀至沉默之门扉。在格里比的视线中,【牡鹿之门】等待着负光者前来。”
就连“负光者”这个词本身,都是属于【牡鹿之门】谜语的一部分。晋升乃是欲望的一种,而欲望自有其光辉,其既可以指代被某物照亮,但也可以代表“自我发光”的存在。
【何物永远不知餍足,其所抓住的一切都变为光明,所丢弃的一切俱变成灰烬?】
这就是霍恩彼时自守门人格里比的口中所听闻的谜语。而现在,就是做出解答的时刻。
“——我是火焰,确实无疑!”
被重塑一新的夹缝中,虚伪的夜空被惨白的云复盖,在未被屏蔽的部分,如同针刺小孔一般的星星闪闪发光。在作出回答的瞬间,霍恩能感到一声低沉的铿锵声自头顶传来,如同一口深不可测的大钟所发出的回应。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钟声?
好奇地抬头,霍恩带着敬畏的目光注视洒满极光的天穹,在恍然间,即将步入黑夜的黄昏好似变回了白昼。但仅仅只是再度注视,任何人都能知晓现在仍然是暮色。
点亮天空的乃是一颗星星,一颗正在坠落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