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演武场，李征径直来到高衡的铁匠铺。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炉火熊熊。
“高兄，蒸馏器如何了？”李征问道。
“仙长来得正好！”高衡抹了把汗，指著旁边一个奇特的装置：一个带盖的铜锅，连接著一根向上的竹管，竹管末端通向一个陶罐。“按您给的图样，刚刚试製完成！”
李征点点头，吩咐取来坞堡內存放的浊酒，將酒倒入铜锅，密封好盖子与竹管连接处，在铜锅下生火加热，竹管中段用流动的溪水冷却。
不多时，竹管末端开始有清亮的水珠凝聚，滴入陶罐。一股远比浊酒浓烈、辛辣的独特酒香瀰漫开来！
“成了！”李征心中一喜，他小心地接了一小杯初馏液，尝了一小口，火辣的感觉从喉咙直烧到胃里，脸颊有些緋红，度数估计有四十度以上！
虽然比不上他现代用的蒸馏设备，但也是现在能做到的极限了。
“好！这第一步算是成了，此物暂且收好，製法务必保密！”李征嘱咐著，这可是宝贵的消毒剂和止痛剂。
接著，他又讲解狼筅的样子，高衡边听边皱眉。
“不瞒仙长，这兵器有些复杂，恐需些时日打磨试错。”
李征点头，他也没指望高衡能天才到一夜之间就造出来。
半个月的光景在忙碌中转瞬即逝。
演武场上，小三才阵的操练已成为坞堡每日的必修课。
张武指挥著晋兵小队，已能嫻熟地在模擬的狭窄地形中进退配合。
华盛对“仙长”点拨的奇阵极为重视，严令坞堡兵跟著王奕苦练。
演武场上呼喝声、兵器撞击声此起彼伏，倒也有了几分强军气象。
华盛每每巡视，看著自家儿郎日渐整齐的队列和配合，绽放出了由內而外的笑容。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儿子华康，眼神深处则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和忧虑。
“父亲，”趁著演练间隙，华康凑近华盛，声音压得极低，“李仙长的声望如今在坞堡內如日中天，几乎盖过了您这位坞主。”
“儿观这些兵卒，对仙长的敬畏，只怕只怕更甚於对您的忠诚。长此以往，我担心”
“嗯？”华盛脸上的笑容淡去，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扫了儿子一眼，他轻轻抬手，打断了华康后面的话。
华康立刻噤声，有些不解地看著父亲。
华盛的目光重新投向演武场，看著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语气平淡却带著深意：“儿啊，这段时间，你觉得李征是何许人也？”
华康明显一愣，这还是父亲第一次在他面前直呼“李征”其名，而非敬称“仙长”。
他略作思索，谨慎答道：“此人身怀异术，能驱邪治病，心思奇巧，更通晓兵阵”
华盛用孺子不可教也的语气道：“我说的不是仙长，而是李征这个人。
“啊？”华康被问住了，一时语塞。
华盛嘆了口气：“李征此人会隱忍、知进退、能屈能伸、有胆量、更有谋略、不贪不躁、对人和善但有底线，最可怕的是，他还不到弱冠之年，最重要的是预言应验了。
华康听著父亲將李征几乎夸到了天上，心中更加困惑和不安：“可是父亲，若再这样下去，人心尽归李征，这坞堡上下，怕是只知有仙长，不知有坞主了！这坞堡，恐將”
“那就让它姓李！”华盛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什什么？！”华康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父亲，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华盛转过身，直视著儿子震惊失措的脸庞，眼神灼灼，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为父方才所言，是李征为『人』的一面；你所见，是他为『仙』的一面。”
“他这般人物，犹如潜渊之龙，迟早要乘风而起，直上九天！若能追隨其左右，助其成就一番伟业”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激昂：“我们將来所能拥有的，又岂是这区区坞堡所能比擬？倘若他真能成事，我也不失为吕不韦也！”
“父亲，当年秦庄襄王虽落魄，可也是王子，如今的李征”
“那汉高祖皇帝又是何人？”
华康彻底傻眼了，呆立在原地。
父亲这番话，竟是要將华家几代积攒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押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
这简直这简直不留一丝退路！
翌日，李征找到正在坞主府邸处理事务的华盛，开门见山道：“华坞主，多谢这些时日的款待与相助。张队主伤势已稳，我等叨扰日久，也该启程前往青州了，特来辞行。”
华盛似乎早有预料，並未惊讶，他放下手中的竹简，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儿子华康。
他站起身，走到李征面前，神色异常郑重。
“仙长要走，华某不敢强留。但华某有一事相求。”华盛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征。
“坞主请讲。”
“华某愿携全堡上下，追隨仙长，同赴青州！”华盛的声音斩钉截铁。
李征闻言，心中一震，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连忙摆手：“坞主不可！此坞堡乃华氏基业，岂能轻弃？我等前途未卜，凶险难料，岂敢连累坞主与堡中父老？”
“仙长此言差矣！”华盛態度坚决，“正因前途凶险，华某才更需追隨仙长！此坞堡，看似坚固，实则风雨飘摇。”
“仙长曾预言胡人会南下，如今王浚已引狼入室，胡骑肆虐，此处离鄴城太近，迟早必遭兵祸！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隨仙长搏一线生机！”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郑重地递给李征：“此乃坞堡人口、兵甲、钱粮、田亩、匠作之册！”
他翻开册子，语速清晰地念道：
“坞堡內现有男女老幼共计五百三十七人、可战之兵二百一十八人、匠户计四十二户。”
“存粮、牲畜、兵甲、钱帛尽数在此。
他又拿起一叠麻纸，声音格外沉重：“此一百三十二份身契，乃堡內为奴为婢者之枷锁。不敢藏私，今一併奉於仙长！”
念罢，华盛將册子连同那一叠麻纸身契，双手奉到李征面前：“自今日起，此坞堡所有，尽归仙长所有！”
“坞堡內所有人等，无论兵民匠奴，皆奉仙长为主！我华氏父子，亦愿为仙长麾下驱策，绝无二心！只求仙长，带我等寻一条活路，奔一个前程！”
华康站在父亲身后，脸色复杂，但並未出言反对，只是深深低下了头。
李征看著眼前这沉甸甸的册子和厚厚的身契，心中波澜起伏。
这几乎是一个小型军阀的所有家底！华盛这是孤注一掷，把整个坞堡的命运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这份信任和决断，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