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挺县县城时,已近傍晚,有李征这支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队伍护送,加之苏家在当地似乎也颇有声望,城门口守卫並未多做盘问便放行了。
李征勒住马韁,对身旁马车內轻声道:“苏小姐,既已平安入城,我等便先行別过。”
车帘立刻被掀开,露出苏嵐急切而苍白的脸。
“李公子且慢!如今天色已晚,公子初来挺县,想必还未有稳妥的落脚之处。”
“此番蒙公子捨身相救,岂能让恩公夜宿客舍?苏家虽不华美,却也洁净暖和,不如请公子与诸位壮士屈尊暂住,也好让家父聊表谢意,否则家父知晓,定要责怪嵐儿不知礼数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窘迫和恳求:“况且此番我是瞒著父亲,私自偷跑出去的回去之后,必定少不了一顿严厉呵斥。”
“若是若有公子这位贵客在场,父亲总需顾及顏面,不好立时发作”
李征略作沉吟,目光扫过苏嵐惊魂未定的模样,又看向渐暗的天色和略显冷清的街道。
心中盘算著此举可行,既能安顿下来,也可藉此接触本地乡绅,打探情况。
李征頷首,语气温和:“既如此,那便叨扰府上了,多谢苏小姐盛情。”
苏嵐闻言,明显鬆了一口气,眼中闪过感激与欣喜:“公子肯赏光,是苏家的荣幸。
苏家的宅邸位於挺县城东,是一处颇为气派的院落,高墙青瓦,门楼宽阔,显示著主人家境的殷实。
车队在苏府门前停下,早已有门房飞跑进去通报。
很快,苏家家主苏模脸上带著怒意快步迎了出来,身后跟著管家和几名僕役。
看到女儿髮丝凌乱、衣襟染血的狼狈模样,一股怒火直衝心头。
然而,苏模很快就注意到李征一行陌生人,怒火被强压下去,脸色严肃。
他到底是经过风浪、注重体面的士绅,深知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在不明身份的外人面前失態训斥女儿,乃是极失礼、极损家族顏面之事。
他硬生生將已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脸上怒意迅速收敛,对苏嵐问道:“嵐儿,这位是?”
苏嵐见父亲没有立刻发作,心下稍安,连忙一礼,声音清晰却仍带一丝紧张地为双方引见。
“父亲,这位是赵郡李氏的李征公子,今日女儿归途遭遇悍匪,护卫折损殆尽,万幸得遇李公子仗义出手,率眾击溃贼人,女儿方能安然归来。”
“李公子,这位便是家父。”
苏模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对著李征郑重长揖:“原来是李公子!救命大恩,苏某感激不尽!小女顽劣,幸得公子相救,否则否则苏某真是无顏见祖宗了!”
李征从容还礼:“苏公言重了,路见不平,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幸得苏小姐无恙,便是万幸。
“公子高义!”苏模直起身,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態,“公子一路辛苦,快请入府歇息!寒舍已略备薄酒粗茶,万望公子赏光。”
他隨即转向管家,吩咐道:“速去安排上好的厢房,將李公子及其家眷隨从好生安顿,准备热汤饭食,不可怠慢!”
管家连忙应下,引著赵蛮和护卫们从侧门先行安置车马。
李征则在苏模的亲自引领下,步入了苏府大门。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正堂。堂內布置雅致,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分宾主落座后,侍女奉上香茶。
苏模稍稍寒暄几句,表达完感激之情后,便看似隨意地探问起来:“恕苏某冒昧,李公子气度非凡,不知与雄方公是何关係?”
李征神色平静,放下茶盏,从容应答:“正是家祖,家父是其四子,李劲。”
他所说的,自然是徐丰精心为其准备、有据可查的身份。
苏模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態度更显敬重:“原来是贤侄,不知贤侄表字为何?来此地所谓何事?”
李征微微拱手:“未满弱冠,暂无表字。”
说著他轻轻嘆息一声:“唉,说来惭愧,只因这近年来王室爭斗,中原战祸愈演愈烈,三年前家祖父为避祸端,將全家迁回祖地平棘县。”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数月前,成都王坐镇的鄴城竟被攻破,惨状惊心,家父深感中原已非安居之地,忧心家族延续,特让我等年轻子弟出来游歷。”
“一则避祸,二则也是寻觅一处更为安稳的所在,以为家族將来计。此番出行,实乃无奈之举,亦是对我等子弟的试炼。”
苏模闻言,感同身受,面露唏嘘:“原来如此,鄴城之劫,老夫亦有耳闻,確是人神共愤!贤侄家族高瞻远瞩,令人敬佩。”
他顿了顿,好奇地问道:“不知贤侄车中所为何人?”
李征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无奈与宠溺的苦笑:“让苏公见笑了,那是家妹,名瑛,和其贴身侍女。”
“在家中她最是粘我,这次听闻我要出行,竟联合侍女偷偷藏匿於箱中,一路忍飢挨冻,直到过了黄河才现身,孩童心性,拗她不过,只好带在身边。”
为了增加可信度,李征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锦囊,从中拿出几份製作精良的绢帛谱牒抄件和一枚看似古旧的玉环信物,恭敬地呈上:“此为家族谱牒抄录及信物,请苏公过目。”
苏模接过谱牒扫了一眼,见其上世系清晰、印章规整,便笑著递迴。
“贤侄,老夫並非不信,只是怕手下人怠慢了!赵郡李氏清名在外,贤侄气度卓然,岂会有假?快快收起来,莫要如此外道。”
正当堂內气氛趋於融洽之时,苏府的老管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对著苏模躬身低语了几句。
苏模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眉头紧锁,听完后,沉重地嘆了口气。
“苏公可有急事?”李征问道。
“贤侄见谅,是犬子苏逸的病情,下人方才报来,今日小女从长广县请来的医师已然诊过脉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失望:“诊断结果,仍是寒气入体,加之虚寒腹泻,元气大伤与此前几位医师所言,並无二致。”
“药用下去,却总不见起色,反而加重病情,真是令人心焦啊。”
李征闻言,思量片刻问道:“不知苏公子是何症状?在下略通岐黄,乃家中不传秘术,或可为其诊治。即便无法根治,能稍缓痛苦也是好的。”
苏模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冀,隨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贤侄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我已派人星夜兼程赶往北海延请名医,算算路程,不出三日必能赶到,届时再让名医诊治,想必”
“苏公此言差矣!”李征打断了他,“请恕晚辈直言,医道之要,在於时机。苏公子病情反覆,如今用药后反而加重,此乃危兆!”
“若再延误三日,元气耗竭,届时纵是扁鹊再世,恐也回天乏术!岂不悔之晚矣?”
“晚辈不敢妄言一定能治癒公子,但或能稳住病情,为北海名医到来爭取时间,此非逞强,实是出於一片赤诚,望苏公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