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拄著拐杖,一步步走进屋內,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哭泣的苏嵐,又看向儿子。
“事情缘由,婉儿已大致同我讲了,嵐儿私自出府,女扮男装,確是大错,该罚!”
她先定了性,表明自己並非一味袒护,这让苏模的脸色稍缓。
但老夫人话锋一转:“可你也不问青红皂白,只听她顶撞两句便要动手?她为何冒险出去?”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做父亲的,请来的医师一个个束手无策,她忧心逸儿性命,才鋌而走险!这份不顾自身安危的兄妹情深,难道是错吗?”
“请医之事岂容得一个女儿家操心,我已派人去北海请医,不出三日便会回来。”苏模反驳道。
“那如果请来的依然是个庸医呢?”老夫人加重了语气,拐杖轻轻顿地,“若不是嵐儿此番冒险,阴差阳错下请来那位李公子,逸儿如今能有一线生机?功过相抵,难道就不该细细衡量?”
“开口闭口王家婚事,王家固然重要,但我苏家儿女的这份姐弟情深,难道就可以隨意轻贱吗!”
苏婉此时也连忙跪下,声音温婉地为姐姐求情:“祖母、父亲息怒!姐姐行事虽欠妥当,但確是一片赤诚。”
“求父亲、祖母看在姐姐初衷是为了救治逸儿,且已知错的份上,从轻发落。”她说话时,悄悄拉了拉姐姐的衣袖。
苏嵐会意,立刻顺势低下头,哽咽道:“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再也不敢了甘愿受罚”她此刻的认错显得格外真切。
苏模被母亲一番训斥,又见女儿认错,再看跪在地上、容貌酷似、本该一同为苏家带来荣耀的双胞胎女儿,一腔怒火终究是被压了下去,他重重嘆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母亲教训的是,是儿急躁了。”他对老夫人躬身认错。
然后看向苏嵐,语气严厉:“既然你祖母为你求情,也念在你確实阴差阳错为逸儿请来了良医,就暂且放过你这一次。”
“但家规不可废!罚你禁足房中七日,静思己过,將《女诫》抄写十遍!若再敢有下次,定並罚不饶!”
禁足,抄写,这惩罚比起父亲盛怒之下可能更重的家法,已是天壤之別。
苏嵐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叩首:“女儿领罚,谢父亲饶恕,谢祖母恩典。”
苏老夫人见状,面色稍缓,点了点头:“嗯,如此处置尚可!都起来吧,嵐儿,回去好好反省,婉儿,陪你姐姐回去。”
她深知敲打到位的道理,不再多言,由婆子搀扶著转身离开了。
苏嵐在妹妹的搀扶下,低著头,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离开正堂,走在通往自己院落的长廊上,苏嵐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鬆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苏婉一直紧紧搀扶著她。
“姐姐!”苏婉的声音带著一丝埋怨,“你这次真是太胡闹了!你怎么敢怎么敢偷跑去长广郡?若不是天幸遇上李公子”
苏嵐此刻也是心有余悸,她靠在妹妹身上,声音还有些发颤:“我知道错了,当时只想著兄长的病,县里的医师又都是庸医,我就没想那么多。”
她回想起官道上那血腥的一幕,贼人狰狞的面孔和冰冷的刀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现在想想,若是没有李公子恰好路过我恐怕恐怕真的回不来了”
“何止是回不来!”苏婉语气加重,“若是落入贼手,毁了名节,那和王家的婚事怎么办?我们苏家又该如何自处?” “姐姐,你平日比我有主意,可这次真的太欠思量了!”
作为双胞胎妹妹,苏婉性格更为温婉守礼,考虑事情也更周全,此刻忍不住责备起姐姐的莽撞。
“婉妹,怎么你也”苏嵐轻轻嘆了口气,“听闻那王家公子骄纵跋扈,荒淫无度,还未成亲身边就有十多个侍婢,父亲却让我们姐妹一同”
“罢了,不说这个,总之,这次是我不对,连累你担心了。”
苏婉看著姐姐疲惫又带著一丝倔强的侧脸,知道她心里对那桩婚事一直存著不满,也不好再深说,谁又不想嫁一个心怡的郎君,可婚姻之事岂是她们能做主的。
苏婉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姐姐,以后万不可如此了,有什么事,我们姐妹一起商量,总能想到办法的。”
“嗯。”苏嵐轻轻点头,姐妹俩互相搀扶著,慢慢走回闺房。
大堂內,只剩下苏模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心中只有后怕。
在苏嵐、苏婉两姐妹刚出生时,苏模便动了杀心。双子是凶兆,意味著分裂,当时天下才刚一统不久,怕招惹非议,便想溺死一个,以避灾祸。
但在下手之前他还是找天师道的仙长算了一卦,那仙长说二女命格极好,如出嫁便可带苏家飞黄腾达,但若中途夭折,苏家將有灭门之祸。苏模这才收起杀心,决定好好培养女儿。
两年前北海营陵王家听闻双子之名,不嫌双子,前来提亲,让苏模更加深信不疑。虽然要嫁给的不是嫡长子,而且名声也不好,但怎么说也是北海王氏的嫡系。
苏模轻嘆一口气,喃喃说道:“差点就招来灭门之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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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李征照例在苏家侍女的带领下前往苏逸的院落复查,正巧遇见从院落之中走出来的苏峻。
苏峻今年刚满弱冠,因其品性敦厚,颇有才学,被太守亲自荐为孝廉,年纪轻轻便成了本地主簿。
经过这两日在苏家的相处,李征不仅医术高超,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见识和气度,也让苏峻心生好感,两人很快便以兄弟相称,熟络起来。
“逸弟今日感觉如何?”李征问道。
苏峻拱手:“全赖贤弟妙手回春,小弟已然好多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软绵无力,刚刚已经睡下了。”
李征笑道:“多睡睡也是好事,那我也不打扰了,但切记也要適当活动身体。”
苏峻点头称是,隨即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变得更为郑重,对著李征拱手长揖一礼:
“此番若非贤弟及时出手,逸弟与嵐妹恐已命归黄泉,大恩不言谢,日后贤弟但有所需,苏家上下必竭力以报。”
李征连忙还礼:“子高兄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掛齿。”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是懂些方术,族中长辈也是用於自保,子高兄切勿外传,以免他人耻笑。”
苏峻闻言,神色一肃,立刻瞭然。
在如今这个摆烂的世道,大多崇尚清谈,讲究玄理,越是不通世务、逍遥放达,反而越受追捧。
似李征这般精通医道,在士族豪强眼中,与匠户杂流无异,入不了清流,反而会被人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