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天边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却被浓稠的血色浸染得发暗。
城墙下的厮杀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兵刃碰撞的余响，和濒死者微弱的喘息，散在冷冽的风里。
白祈跪在医疗棚的草席上，指尖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面前的伤兵，胸口的血窟窿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无论他怎么用力按压，那温热的液体还是会从指缝里溢出来，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袖。
“撑住……再撑一会儿……”
白祈的声音发颤，他从药箱里翻找着止血粉，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差点将药瓶打翻。
可那伤兵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气若游丝：“小先生……不用了……俺……俺看到俺媳妇了……”
话音未落，那双眼睛便彻底失去了光彩，垂落的手重重砸在草席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祈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那渐渐冰冷的躯体，指尖的温度仿佛也被一同抽走。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那双手，明明是用来握笔的，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无能为力。
001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机械音里带着罕见的滞涩：【宿主，检测到你的生理指标异常，心率过快，血压偏低，建议立即休息。】
白祈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出医疗棚。
天光大亮，晨曦刺破云层，却照不暖这满目疮痍的城池。
城墙的豁口处，焦黑的断木和残破的旌旗交叠在一起，暗红色的血渍溅在青灰色的砖墙上，像是开在了绝境里的花。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废墟里穿梭，越过那些疲惫的身影，越过那些散落的武器，最终，落在了那个靠在断壁上的身影上。
是沈听澜。
白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脚下的碎石硌得他脚踝生疼，却丝毫感觉不到。
沈听澜半倚着城墙，手里还握着那把染血的长枪，枪尖的寒光早已被血色掩盖。他的军装破烂不堪，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的皮肉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暗红色的血痂凝结在伤口边缘，看着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平日里深邃明亮的眼眸，此刻正微微阖着，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竟有种脆弱的美感。
“沈听澜！”白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扑到沈听澜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他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他，只能悬在半空中。
沈听澜似乎是被这声音惊醒了，他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聚焦了许久，才落在白祈的脸上。他的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白祈……”
“你怎么样？你别吓我……”白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沈听澜的手背上，像是带着灼人的温度。
沈听澜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原本混沌的眼神渐渐清明了几分。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费力地抬起，想要擦去白祈脸上的泪。
可他的手刚抬到一半，便脱力地垂了下去。
白祈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滚烫得吓人，掌心的厚茧硌着他的指尖，熟悉的触感，却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没事……”沈听澜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牵起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只是……有点累。”
“都怪我……我不该让你去的……”白祈哽咽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如果我没有告诉你敌军的位置，你就不会……”
“傻孩子。”沈听澜打断他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守这座城，守这里的人，是我的责任。就算没有你，我也会去。”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白祈，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而且……有你在，我才觉得，这场仗，打得值。”
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陡然从东南方向传来，伴随着日语的呼喝，尖锐又刺耳。
白祈猛地抬头，就看见黑压压的日军，扛着枪，举着刺刀，朝着城墙豁口涌来——那是敌人的主力部队，竟是绕开了防线，直奔这处最薄弱的地方。
“他们又来了！”白祈的声音发紧，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沈听澜的手，“怎么办？我们的人……”
剩下的士兵不过寥寥数十，个个带伤，哪里是这数百日军的对手。
沈听澜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他猛地撑着断壁站起身，哪怕左臂的伤口撕裂，鲜血喷涌而出，也丝毫没有退缩。他将长枪一横，枪尖直指敌军方向，声音沙哑却铿锵：“守下去！”
士兵们闻声，纷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举起手里的刀枪，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白祈看着沈听澜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身上不断渗出的血，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他忽然想起沈听澜塞给他的那把匕首，连忙从腰间拔出，紧紧握在手里。
刀刃冰凉，却燃起了他骨子里的坚韧。
“我和你一起。”白祈站到沈听澜身边，娇小的身躯在晨光里，却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要死，我们一起死。”
沈听澜转头看他，眼底翻涌着震惊、心疼，最后都化作了滚烫的温柔。他抬手，用没受伤的右手，紧紧握住了白祈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两人的骨血融在一起。
“好。”一个字，重逾千钧。
日军的冲锋号响了，刺耳的声音划破天际。
“杀！”沈听澜一声怒吼，率先迎着敌军冲了上去。长枪挥舞，寒光凛冽，每一次落下，都能带起一片血色。
白祈跟在他身后，匕首短小，却锋利。他避开敌人的刺刀，专挑那些薄弱的地方刺去，素白的衣袍很快被染成了暗红，脸上溅上了血珠，却依旧眼神明亮。
001的警报声在脑海里疯狂响起：【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速下降！警告！目标灵魂碎片波动剧烈！请立即撤离！】
白祈充耳不闻，他只看得见沈听澜的背影，只听得见两人交握的手心里，传递过来的温度。
日军的数量太多了，他们像是潮水般涌来，杀退一波，又来一波。
沈听澜的力气渐渐耗尽，长枪的挥舞越来越慢，左臂的伤口疼得他几乎麻木。一枚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片血肉。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听澜！”白祈惊呼着扶住他，却被一个日军的刺刀狠狠刺中了后腰。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白祈闷哼一声，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浸湿了衣衫。
沈听澜睚眦欲裂，他猛地转身，一枪刺穿了那名日军的胸膛，红着眼睛嘶吼：“白祈！”
“我没事……”白祈咬着牙，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是扬起嘴角，朝他笑了笑，“还能……撑住。”
可身体的力气，却在一点点流失。
越来越多的日军围了上来，将两人逼到了断壁的角落，长枪和刺刀，从四面八方刺来。
沈听澜将白祈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冰冷的刀锋。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沉闷又刺耳。
“沈听澜……”白祈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沈听澜的脸颊，指尖沾满了两人的血，“我心悦你……”
沈听澜浑身一颤，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白祈的额头，滚烫的血滴落在白祈的脸上，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
“我也是。”他的声音哽咽，“生生世世，皆是。”
就在这时，001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检测到目标灵魂碎片与宿主精神力高度契合！碎片剥离程序启动！能量共鸣中——】
漫天的金色光点，突然从沈听澜的身体里迸发出来，不是涣散的星屑，而是凝聚成了一道耀眼的光弧，将他和白祈紧紧包裹。
日军的刺刀，刺到光弧的边缘，竟被震得寸寸断裂。
“这是什么……”日军惊恐的喊声，此起彼伏。
沈听澜看着怀里的白祈，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他知道，自己是主神夜的碎片，而眼前的少年，是他跨越无数时空的执念。
“别怕。”他轻轻吻了吻白祈的额头，“我们，不会分开。”
白祈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笑着点了点头。
光弧越来越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沈听澜的身体，渐渐化作光点，融入光弧之中。而白祈的身体，也被光点缠绕，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却又在光弧的力量下，变得透明。
日军被这异象吓得连连后退，不敢上前。
“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日军军官疯狂地嘶吼。
可已经晚了。
光弧猛地收缩，然后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金色的流光，朝着日军席卷而去。
那些流光，带着焚尽一切的力量，所过之处，日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武器化为齑粉，身体化为飞灰。
烟尘散尽，断壁之上，早已没了两人的身影。
只剩下残破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幸存的士兵们，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然后缓缓地，朝着那片空旷的断壁，敬了一个最庄严的军礼。
晨曦终于冲破了云层，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照亮了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照亮了满地的血色，也照亮了断壁上，那两枚紧紧相依的、闪着微光的勋章。
一枚刻着“沈听澜”，一枚刻着“白祈”。
001的声音，在虚空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又带着一丝释然：【灵魂碎片收集完成。小世界任务结束。正在跳转新时空——】
风过城墙，卷起漫天尘埃，像是在诉说着一场，关于守护与爱恋的，悲壮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