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并不象炎帝和黄帝一样,拥有远超常人的修行天赋。
在此方天地,蛋尤虽然能凭借天地间的清浊二气迅速入道,但往后的修行中,他所展露的种种表现,都表明了他不过是生在了好时代的普通人。
这一日。
蛋尤站在无垠的海边,望着广的天空,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修仙一途,当真如此困难吗?”
这时,天边出现了一只飞鸟,它口中衔着石子飞来。
看着这只飞鸟,蛋尤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北冥有一种鸟,名为精卫,这种鸟没有双足,自翱翔的那一刻起,便不再停歇。”
“它们的双翅并没有其馀鸟类有力,鸟喙进化的也不完全,可却能做到其馀鸟类都做不到的事,衔着石子填平大海。”
“这一切都归于恒久的坚持。”
“我也未尝不能如此。”
于是,自那日起,蛋尤便开始苦修。
历经十年,不曾升起过退缩之意。
这期间,他的境界几乎没有发生改变,进步也是微乎其微。
陆明的神象被他供奉起来,每日祭祀,几乎成为了蛋尤精神的支柱和寄托。
可就在十年后的某一天。
崔尤再次来到了海边。
这一次,远方天边并没有衔着石子的海鸟。
可他也未曾因此感到迷茫。
只在一念之间,海水翻涌,汹涌的波涛将整片天幕屏蔽。
整个世界都为之变得阴沉下来。
崔尤竟在一念之间成就了鬼仙之位。
这种成仙的方式并不合常理,根本没有按照常人成仙的路径。
如果说寻常修行之人成仙,是一步一个脚印,直至最后攀至顶峰。
那蛋尤的修行,便是一步登天,一夜之间,直接从山脚到了山顶。
云端之上的陆明静静注视着一切,若有所思。
这十年来,他一直在观察蛋尤的种种行为,以求成就鬼仙道果的方法。
“看来,鬼仙的诞生,往往和执念相关。”
“有些修行之人太过于执着于神通,贪念尘世,没有蛋尤这样一颗心无杂念的内心。”
“这样即使修成阴神,也难以成就真正的鬼仙道果。”
“蛋尤生于尘埃,却一心触碰星辰,这种执才是让他成功的关键···
?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自己,与这方天地,与这虚无缥缈的命运对抗!”
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久久回荡在陆明的胸腔。
在这方世界,他便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即使是蛋尤这等神话中的人物,也只能算作陆地上爬行的蚁。
充其量,也只是特立独行一点儿的蚁罢了。
可正是这样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让真正至高无上的神明,陆明,想明白了一些东西前路布满的迷雾渐渐散开。
陆明终于明白了鬼仙道果当作何解。
“可是,我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所谓执念,便是一直追寻的某个目标。
在完成之前,穷山距海,不能阻也。
“我追求长生,追求改变家人的命运,逍遥自在,于天地间无拘无束。”
陆明陷入了沉思。
他忽然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坎坷与艰辛。
在镇元大仙袖里乾坤的这几千甚至是几万年,他未曾有过片刻的迷茫。
因为陆明的前路一直明晰。
那就是追求长生。
“无足之鸟尚且疾奔,我又何能坐以待毙。”
这一刻,陆明存想守一,成就阴神。
彭城。
涿鹿之野。
震天的锣鼓声不住的回荡。
炎黄二帝于坂泉展开大战后,黄帝取胜,二人最终握手言和。
可此时,中途叛出炎帝部族的蛋尤部族仍有反抗不愿归顺之心。
于是蛋尤与炎黄联盟在逐鹿之野进行了最终的决战。
营帐之中,玄女正着手织着一面牛皮鼓。
这鼓面所用牛皮还不是普通的牛皮。
而是一种出自岷山的体型巨大的牛类,名为夔牛。
牛首龙身,似小山之状。
“老师,这夔牛鼓到底有何用处?弟子见你已经日夜不息,已经赶制了数十面了。”
黄帝躬敬问道。
这位九天玄女,名义上担任他的谋士,可只有黄帝清楚,对方乃是天上的仙神,自天地初辟时便诞生的存在。
对黄帝而言,更是像老师一样,传授他神通,帮助他制定对抗蛋尤的计划。
九天玄女摇了摇头:“待大战开始,你便知道了。”
在这个清浊之气充盈的时代,有着大神通、大法术的仙人如天上繁星,浩如烟海。
“仙人无种”的观念更是深入人心。
此时在涿鹿之野上交战的双方,仙人数不胜数。
黄帝阵营这边,便有应龙、女、九天玄女、风后。
蛋尤军团中,更是有着由蛋尤带领的八十一位仙人、魅、雨师、风伯。
其中修为最高的便是一朝入幽冥鬼道的蛋尤。
令陆明哭笑不得的是,无论是黄帝阵营,还是蛋尤阵营,出师前都虔诚的跪拜在他的神象之前,祈祷战事的顺利。
随着锣鼓声渐息,雷声乍起。
天空中的阴云翻滚开来,金色的日光从破开的缺口直射而出。
此时,太阳失辉,太阴未显,正是霞光烂漫之时。
刻画着古老图腾的令旗在北风中烈烈舞动,倾刻之间,杀声震天,地动山摇。
处于光明一方的乃是黄帝阵营。
他们的士卒有如天兵,浑身金色的甲胃散发着夺目的辉光。
另一边,蛋尤却并不象黄帝平日里描述的一般。
他不是什么八肱八趾,铜头啖食,飞空走险的怪物。
而是一位相当正常,面色冷峻的青年。
虽说从表情上看,崔尤似乎不带任何感情,可只有在云端俯视着一切的陆明清楚,这是怎样一位内心坚毅的领袖。
双方既有先天的仙神、精怪,又有通过后天修行从而拥有大神通的凡人。
不多时,潦阔的荒野上,蚩尤阵营的雨师摇起了雨旗。
倾刻之间,天空中的阴云便开始汇聚起水气。
“风后,将阴云吹散!”
黄帝一声令下,只见风后身穿一件玄色道袍,身形楼,看不清面容,也祭出一件法宝。
空中刮起狂风。
那布雨的阴云果然被吹得尽数散开。
但雨伯对此并不在意。
与其说他摇出雨旗是为了召雨,不如说这只是一种发起进攻的信号。
那八方仙神见状齐齐驾云飞向黄帝阵营众仙。
下方是齐聚的数万兵卒。
轰隆!
随着阵阵雷击之声,那半空中忽的卷起了数万顷滔天的碧波。
又有焚天的九天之炎,自法器中倾泻而出。
寻常士卒,一击可碎石裂山。
领兵将帅,一剑可穿云破霄。
陆明以俯视的姿态,亲眼见证了这场上古时期神话般的战争。
与这场声势浩大的涿鹿之战相比,那些在历史中着名的战役,也都算不了什么了。
成就鬼仙道果的蛋尤出手次数极少,不过每一次出手,都会带走数码神话仙神的性命。
在他手上陨落的仙神数不胜数,很难想象,这竟然是一位才踏入仙途不久的年轻人。
黄帝阵营这一方。
战神应龙站了出来。
“这逆贼神通广大,不易擒拿,真真是十分棘手。”
“待我提着宝剑去擒了他!”
这条浑身覆盖着坚硬鳞甲的黑龙四爪都提着宝剑,气息极为不凡。
正是有着“不败战神,真龙无双之称”的应龙。
应龙曾为女娲驾过龙车,给伏羲送过河图洛书,创造去了八卦图,教导出了炎帝和神农。
若是到了这个世界之外,陆明见到了应龙,说不得还得喊他一声老祖。
可在这里,陆明只是眼睁睁看着应龙提着四把绝世宝剑冲向蛋尤。
二人交战一团。
蛋尤固然强大,但此时面对的毕竟是应龙这样的强者,所以也打起了几分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两人杀的天昏地暗,地动山摇。
起初两人还是势均力敌,不分胜负,到了后来,那应龙竟渐渐现出颓势,就要败下阵来。
在阵后观战的黄帝顿时大惊失色,他显然是察觉出了端倪,看向九天玄女道:
“蛋尤底蕴虽是不足,进益却奇快无比!他在与应龙的争斗中尚能迅速成长,继续放任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老师,有什么手段,请快快使出来罢!”
一身九彩霓裳的九天玄女点了点头,轻轻将白淅的手掌摊开。
八十面夔牛鼓于光华之中出现,早早布置好的八方雷将悬于半空,以法力催动这八十面牛鼓。
黄帝阵营的将士们都感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流涌过心头,旋即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蛋尤阵营尚未有所反应,便闻夔牛鼓震天而响。
鸟落日影坠,山石皆崩摧。
蛋尤面色大变,却根本无从躲闪,一时之间七窍流血,头晕目眩。
他率领的八十一位神话仙神中,修为较低的更是直接被牛鼓震死。
其馀众仙,就算扛下了夔牛鼓的冲击,也暂时丧失了作战能力。
看着这一幕,九天之上的陆明叹息着摇了摇头。
崔尤部族败局已定。
无足鸟展翅高翔,追逐所谓的执念。
筋疲力尽之时,却还是不免落于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就象之前决定的那样,陆明只是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并没有主动出手改变些什么,象一位真正的旁观者。
这是对这方世界的敬畏。
即使是处于袖中的小世界,这里发生的一切也都是真实存在的。
陆明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好恶去随意改变最终的结果。
果然,在陆明升起此等念头的下一刻。
涿鹿之野上空。
一道冷锐的寒芒闪过。
应龙抓住了最佳时机,如同长虹贯日,硕大的龙身化为了一把笔直的利刃,将蛋尤的身躯贯穿。
临死之前,蛋尤那淡漠的双目中划过一抹异样的神采。
没人能说清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可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随着蛋尤的死亡,黄帝一把拔出宝剑,亲自带头杀入其中。
当满天的彩霞混着金光一同消退,天地变得昏沉,连地面上赤红的鲜血也变得黯淡下来时,鹿之战,炎黄联盟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黄帝看着蛋尤无头的尸体,露出了笑容:“从今日起,偃旗息鼓,休养生息。”
蛋尤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中,他从一介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一朝闻道,统领大军,逐鹿天下。
可梦的结尾并不完美。
或许是天道并没有垂青于他,又或许是他还不够努力,一位名叫黄帝的死敌,连同九天玄女将他击杀。
可是蛋尤并不遗撼,也并不后悔。
寻常人的人生,应似飞鸿踏雪泥。
他虽然没能见到两岸苍翠的青山,没能走出阴郁的黑暗,可留下的那些痕迹,却证明着他曾经来过,拼搏过,奋斗过。
涣散的意识逐渐聚拢。
失焦的双目也渐渐变得清明。
蛋尤发现自己身处一处阴暗的洞府。
洞府的某一处角落,还在啪嗒啪嗒的滴着水。
“我这是在哪里?”
蛋尤想站起身来走走,可他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或者说,他的身躯已经不见了。
此刻只是一具残魂,附着在一块小小的石子上。
“此方世界终会湮灭,你在此修行,享无尽寿元,若能以石子之身化形,便合该你重获自由。”
洞府深处传来了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你是谁?”
崔尤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对方说完那一句没头没尾,莫明其妙的话语后,便彻底消失了。
蛋尤心想,若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应该就是为眼前之人所救。
他将自己的神魂寄托在了一枚石子之中。
自己若能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化形,便可逆天改命,重新获得自由。
蛋尤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抬头,却看清了石洞尽头,那庄严威仪的神象。
那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神明。
即使是一具石做的雕塑,也带着无上的威仪与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