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陆元乾行至深山,但见幽静景致,若神仙常居之景。
千峰列戟,万仞开屏。
日映岚光轻锁翠,雨收黛色冷含青。
正感叹间,只闻一阵窸窣锁碎之声。
缘是一樵夫,自石阶之上缓缓走下。
那樵夫身着木棉做成的纱衣,头带新笋制成的箬笠,背着石斧,一边行走,一边歌唱,好不逍遥自在。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
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
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
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
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
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
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一曲唱罢,陆元干已听得入迷。
他虽只有十二岁年纪,但也能听出樵夫口中词曲的不凡之处。
“那汉子果真没唬我,这里想必就是那神仙的居所了!”
陆元干一念及此,忙上前问道:“老先生,敢问神仙可居此山之中?”
那樵夫将斧子倚在一旁地上,朝陆元干看了一眼,也不惊讶,呵呵笑道:“我不过一砍柴的樵夫,当不上先生二字,倒是小先生你,已有出尘之象,怎的还要寻那神仙?“
樵夫一番话,将陆元干唬得后退了半步。
毕竞心智再成熟,也只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童。
贸然被人称作神仙,心中多少有些骇然。
见陆元干着实被吓到了,老樵夫也不再逗弄他,淡笑着指向石阶之上,道:“此山唤作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洞里有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
“你如今顺着这条小道向南行七八里远近,便是他家了。”
陆元干闻言谢过老樵夫,依其所言,拉着石妖一同向南行去。
老樵夫所言果然非虚。
陆元干穿出深林,走上路径,果然见到一洞府。
那洞府之前有一石碑,约有三丈馀高,八尺馀阔,上有一行十个大字,乃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陆元干也非常人。
他在这洞外只一眼,只见半空中似有五彩祥云升腾而起,极尽祥瑞之兆。
陆元干自知找对了去处,当即喜道:“此处果然是仙人居所!”
正当陆元干思虑见,那石门忽的洞开,从中一左一右走出两位童子,真可谓丰姿英伟,像貌清奇,与寻常俗子不同。
陆元干忙招手道:“二位仙童,真是巧也,我正要到洞中相叼扰,没想到你们竟主动出了洞来。”
二人闻言,回道:“哪里有甚么巧合?不过是我家师父正登坛讲道,算出有个求道修行的来了,于是让我等出洞来迎接,说的可就是你了?“
陆元干点头:“是我,是我,你家师父真乃神通广大的仙人,竟连我要来都能算出。”
十二三岁的少年心性,嘴里往往没多少假话。
两位仙童见陆元干态度躬敬,心态也不浮躁,象是个真心来求法的,二者相视一笑,朝陆元乾道:“你随我们来罢!”
“他也能一起进来吗?”
两位仙童看也没看妖一眼,便道:“无妨,一同进来便是。”
陆元干顿时又期待又担忧起来,跟在两位仙童身后,径入洞天深处,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说不尽静室幽居。
直至一瑶台下,方见仙风道骨,须发皆白的老神仙于上轻轻晃动着拂尘,面带笑容,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这便是神仙的模样?”
陆元乾心下惊叹。
虽然面前这位老神仙还未开口说话,但不知怎的,他看向对方,就象在看一片一望无尽,波澜不兴的宽广汪洋。
可容万物,包罗万象。
除了瑶台之上的老神仙,瑶台之下还侍立着二三十位小仙,同样是丰神俊逸,神采非凡。
瑶台之上,菩提祖师抬眸看向陆元干,问道:“你这小童,到我洞中做何?”
陆元干忙行了个大礼,回道:“老神仙,我乃西牛贺洲人氏,志心朝礼,求大仙收我为徒!”
菩提祖师将陆元干着眼打量了一番,点头道:“资质尚佳,若能潜心习道,未必不能成大才。
,《清静经》曾言,上士悟之,升为天官,中士修之,南官列仙,下士得之,在世长年。
听祖师说自己资质尚佳,陆元干大喜过望。
他受陆明的影响,对于成仙一事素来向往。
如今离家已久,终见了些成仙的眉目,如何不喜?
只是正当陆元干要俯身行弟子之礼时,那瑶台之上的菩提祖师却是使出一股巧力,将陆元干托举了起来。
不知祖师是突然改了主意,还是本就决定如此。
说来也怪,谈及此事,菩提祖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象是在回忆什么一般,笑了笑。
接着,祖师看向陆元干,挥手道:“我如今只想在洞中清修,你还是离去,另请高明吧!”
陆元干没注意这些细节,只觉有几分不解。
这老神仙还真是古怪。
为何一会儿说他资质不错,可堪教导,一会儿又让他离开?
菩提祖师的这番说辞反倒让陆元乾心中升起了一股脾气。
“弟子志心朝礼,只求大仙收我为徒!今后若有顽劣之,再劳烦大仙将弟子赶出去就是。”
菩提祖师点了点头,倒看不出此刻态度。
“有这般心也是好事,你跋山涉水,不远万里而来,那我给你个机会也无妨。”
说罢,菩提祖师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册道书,递给陆元干,道:“你说你志心朝礼,那我且将这道书教与你,待你将此道书中的道理领悟透彻,我便收你为弟子。”
陆元干接过道书,拜谢了一番,又问道:“那何时才叫领悟透彻?”
菩提祖师淡淡一笑,伸手指向洞外:“待六月飞雪,江水倒灌,汝道成矣。”
这灵台方寸山外,正有一条不宽不窄的清江。
江水年年东去,奔向大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未有例外,岂能等到倒灌之时?
至于六月酷暑天气,行人在路边树荫下歇息,尚且汗流浃背,苦不堪言。
要让三伏天下大雪,更是无稽之谈。
换作一般人,此刻心中所想,大概是这老神仙所言,不过是在婉言拒绝。
毕竞江河倒灌与六月飞雪,都是不可能之事。
事实上,那些在洞中侍立瑶台左右的仙童,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陆元干面色如常,未有半分动摇,只是点头道:“弟子知道了。”
自此,陆元干与石妖便在斜月三星洞住下。
日常除了主动为诸位师兄弟洒扫庭院,就是在厢房静室中研习道书。
陆元干的性格,受陆明的影响很深。
十二三岁的年纪,活的却是比一些成年人还要通透明白。
“缘”之一字,说来简单,但很多人却并不能真正理解。
就象菩提祖师所说的六月飞雪,江水倒灌,陆元干根本不会考虑这件事是否可能发生。
所谓“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要做的只是尽力而为。
至于结果如何,交给缘分去评说。
而且,陆明曾对他说过,大多数人,只能看到去做一件事的结果,而忽视了过程。
若是好不容易追寻到了想要的东西,膨胀的欲望便又会驱使着他们继续向前。
殊不知,有些时候,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正如陆元干在斜月三星洞中修行道法。
就算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能在斜月三星洞这种灵气汇聚的福地修行这么久,甚至还能不时听听祖师论道。
这又何尝不算一种天大的机缘?
陆元干和石妖在斜月三星洞中待了一段时间后,大家都将他们二人当作了师弟对待。
和洞中弟子唯一的区别,便是没有名分。
时间转眼而逝。
山后烂桃山的桃子熟了六次。
六年过去了。
期间,远在千里之外的陆明听青牛提起了此事,呵呵一笑。
他对陆元干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灵台”与“方寸”指的都是人的内心。
而“斜月三星”可以看作是“心”字的字形。
也就是说,菩提在何处?
菩提在心中。
心有菩提的有缘人一定能找到,而没有缘分的人,即使苦苦寻觅一辈子,也不可能找到三星洞的所在。
既然陆元干能够找到灵台方寸山所在之地,就说明他正是有缘之人。
而且,菩提祖师要是不想要人,早些年什么都不做,陆元干便会拜入五庄观镇元子门下。
哪里用得着抢人这么麻烦?
此时,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中。
陆元干研习了六年的道书,自身境界虽然没有任何改变,但他此时,无论是气质、谈吐,还是对道的理解与掌握,和之前都是天差地别了。
陆元干已经从一位不经世事的懵懂稚童,长成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如玉君子。
若说他之前还憋着一股子劲。
那陆元干现在,就是真心随祖师在洞中修行了。
就算六月的飞雪不来,江河也不会倒灌,他也会不骄不躁的一直于此地修行。
此时。
祖师居所。
大师兄广言轻叩门扉。
菩提祖师微阖双目,和蔼道:“进来吧。”
广言进门后,先是向祖师行了一礼,随后开门见山道:“师父,元干师弟在洞中静修多年,无论是心性还是资质,都是无可争议的,您可否考虑收其为徒?“
菩提祖师呵呵一笑:“为师不是说过?待六月飞雪,江河倒灌之时,我自会收其为徒。”
见祖师依旧油盐不进,广言不禁面露苦色。
陆元干与石妖的所作所为,洞中师兄弟们都是有目共睹。
大家对于他们都是真心喜爱。
也早就将陆元干当作了小师弟一般对待。
今日大家一番交流后,纷纷决定让广言这位同师父去说说情。
“师父,何必这样为难元干师弟,六月飞雪,江河倒灌,都是违背自然常理之事,而元干师弟他又不是有大神通之辈,怕是等一辈子也难等到!“
“他没有大法力,大神通,不代表为师没有。“
菩提祖师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广言先是一愣,随后反应了过来,作揖行礼后退出了菩提祖师的洞府。
另一边。
陆元干向往日一样在洞内洒扫。
如今正值六月,三伏天气,别说劳作,就是坐着也会感到燥热无比。
可是陆元干象是不知疲惫,仍在庭院中洒扫。
“古人云,心静自然凉,果真如此。”
这倒不是陆元干装出来的,他此刻是确实感觉不到丝毫炎热。
忽然之间,没有任何征兆。
天空中开始飘起洋洋洒洒的雪花。
开始时,还只是鹅毛小雪。
随着雪势变大,草地上很快便被铺满了白茫茫,厚实实的一片。
远方天边悬着的太阳还没有落下,正散发着炽白的光辉。
但近前的天空却是不住的飘落着雪花。
如今正值六月,怎会有飞雪飘落?
陆元干才升起这等想法,随后反应了过来。
六月飞雪。
这不正是菩提祖师所说,收他为徒的条件之一吗?
陆元乾心中一喜,忙将扫帚撇到一边,跑向了洞外。
果然不出所料。
山外那条向东奔流的清江,竞然在某种神通的作用下,反倒着向西边奔腾而去。
六月飞雪,江河倒灌。
两项条件都已经满足了。
陆元干此时也顾不上其它,兴奋的向着祖师所居静室奔去。
一边奔走,还一边呼喊:“师父!师父!”
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与此同时。
那东入大海的清江中,一条红色鲤鱼生无可恋,顺着江水飘荡西去。
它感觉上天在刻意针对它。
当年即将修成正果之时,被一只狐狸和一位神仙的打斗所殃及,散去百年修为。
经过这么多年苦修,它好不容易等到了自己的机缘。
就在即将跃过龙门,化为真龙遨游东海之时。
忽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法力逼得随江水倒着向西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