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神兵库中响起。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咔咔”声。
那只由无数残兵组成的巨手,竟然开始从内部瓦解!
那块被杨肃点中的断剑,首先挣脱了黑色怨气的束缚,散发出耀眼的金光。
紧接着,是一块半融化的枪头,再接着,是一张扭曲的战弓————
它们身上的怨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虽然微弱,却纯粹无比的本源神光。
那只威势骇人的巨手,竟然在短短三息之内,自行崩溃,化作漫天光雨,酒落下来。
那扇原本灰败的光门,因为这漫天的光雨洗礼,颜色也开始发生变化。
从之前的死灰,逐渐转为了————莹润的乳白色。
那种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朴、厚重,仿佛岁月沉淀下来的宁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苍老的声音,许久没有再响起。
显然,这一幕,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杨肃会用强大的力量轰碎巨手,或者是用高深的神念镇压怨气。
但他万万没想到,杨肃竟然会————“净化”了它们!
不是破坏,而是救赎。
这种手段,这种对“器”之本质的理解,甚至超越了兵主!
良久。
那扇已经变色的光门之后,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身穿破旧灰袍,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满脸胡茬,看起来邋塌至极的老头。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正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着劣质的烈酒。
但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竟然是瞎的。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灰蒙蒙的雾气。
“怪事————真是怪事————”
老头嘟囔着,停下喝酒,侧着耳朵,似乎在倾听空气中残留的金光馀韵。
“小娃娃,你对它们说了什么?”
老头问道,声音沙哑,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多了几分好奇。
杨肃看着这个邋塌老头,心中微微一动。
能将如此多的残兵败将炼制成守门之灵,而且自身虽然双目失明,却能洞察万物本质————
此人,便是万兵阁的“兵守”,那位代号为“兵守”的天字号炼器师。
“我没说什么。”杨肃淡淡回答,“我只是告诉它们,失败并非终点。只要道心”不灭,残剑亦有重铸之时。”
兵守闻言,浑身猛地一震。
他握着酒葫芦的手,猛地收紧,竟将那个坚硬的精铁葫芦,捏出了一个指印。
“道心————不灭?”
“呵呵————呵呵呵————”
兵守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又带着几分苍凉。
“好一个道心不灭!好一个残剑重铸!”
“多少年了————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话。”
“兵主那老东西,只会让我把这些垃圾锁起来,说是怕丢人。那些弟子们,更是对这里避之唯恐不及。”
“你是第一个————愿意把这些垃圾,当回事的人。”
兵守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杨肃能感觉到,那两团灰蒙蒙的雾气,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你过关了。”
“甚至,比过关还要精彩。”
“你不仅没有被我的败道”侵蚀,反而净化了它们。这份手段,哪怕是你师父来了,也未必能做到。”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这破庙里有的,尽管拿去。”
杨肃没有客气,直接说道:“我要那枚九华道果。”
兵守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我就知道,你是为了那个东西来的。”
“行,东西在我这儿。
“不过————”
兵守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那道果虽然在我这儿,但我不想直接给你。”
“太没意思了。”
“既然你的道心那么强,那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杨肃眉头微皱:“什么游戏?”
“很简单。”
兵守指了指身后的那扇光门。
“门后,就是我的炼器室”。那里有无数的材料,也有无数失败的半成品。
“”
“我就站在门口,你进去,给我炼一把剑。
“一把————能让我这个瞎子,看”到的剑。”
“时限,一个时辰。”
“若是成了,道果归你。若是败了————你就留下来,给我当一辈子的守门人,替我擦拭这些垃圾”。”
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并不公平的赌约。
一个时辰,炼一把能让瞎子“看”到的剑?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杨肃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有意思。”
“成交。”
杨肃没有丝毫尤豫,大步走向那扇光门。
炼剑?
这不仅是他的强项,更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因为在与万相阁的博弈中,他手中,正缺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光门之后,并非杨肃想象中金碧辉煌的炼器殿堂,而是一片————混沌。
这里没有天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灰雾在缓缓流动。
灰雾之中,悬浮着无数奇形怪状的金属、矿石、植物残骸,甚至还有凝固的火焰和断裂的雷霆。
这里就象是宇宙万物的坟场,也是神兵诞生的摇篮。
杨肃踏入其中的瞬间,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信息流便顺着神念涌入脑海。
那是无数材料本身的“记忆”和“渴望”。
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这成千上万种材料中找到合适的,并炼制成一把剑,对于普通炼器师来说,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杨肃不同。
他闭上了双眼。
“我要炼的,不是器”,而是道”。”
“兵守虽然目盲,但他的神魂,早已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他能看”到的,不是光,不是影,而是————“大道的波动”。”
“所以,这把剑,必须拥有独特的道韵”,一种能在这片混沌中,如暗夜灯塔般闪耀的道韵。”
杨肃的脑海中,九种大道的星辰图缓缓旋转。
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绵延,火之爆裂,土之厚重,风之无痕,雷之毁灭,光之耀世,暗之吞噬。
选哪一种?
若是金之剑,虽锋利无匹,但在万兵阁这种神兵如云的地方,金光太过寻常,很难在混沌中脱颖而出。
若是雷之剑,霸道有馀,却失之于纯粹,容易被周围那些狂暴的雷霆杂音掩盖。
忽然,杨肃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兵守之前说的那句话:“它们身上的怨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虽然微弱,却纯粹无比的本源神光。”
本源————纯粹————
还有,他来这里的根本目的—一九华道果。那是神木之心的伴生之物。
“对了,就是它。”
杨肃猛地睁开眼,身形在混沌中一闪,如同一只游鱼,穿梭在无数漂浮的材料之间。
他的目标,不是那些坚硬的稀有金属,也不是那些威力巨大的雷火之源。
他伸出手,抓住了一截————枯木。
那是一截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灰白如石的木头。
它悬浮在空间的角落里,被无数光芒耀眼的矿石掩盖,毫不起眼。
但杨肃却感知到了,在这截枯木的最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到了极致的意志。
这是一株生长在“绝灵之地”的“苦禅木”。
它生于死地,长于死地,在没有一丝灵气的环境中,挣扎了数万年才枯死。
它的一生,都在对抗死亡,都在渴望生命。
它所蕴含的“道”,是一向死而生。
“就做你的剑骨。”
杨肃将枯木收入掌心,随即,身形再次闪动。
这一次,他抓起了一团黑色的火焰——“寂灭妖火”。
然后是一块透明的晶体——“无影砂”。
最后,是一滴蕴含着空间法则的液滴——“虚空之泪”。
四种风马牛不相及的材料,被他汇聚在了一起。
紧接着,炼器开始了。
没有开炉,没有引火。
杨肃双手合十,将四种材料包裹在掌心。
“火之大道,为熔。金之大道,为形。”
寂灭妖火瞬间升腾,却并非焚烧,而是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将苦禅木包裹。
那截枯木在火焰中,竟然开始泛起淡淡的绿意,仿佛要重生。
但这绿意转瞬即逝,枯木并没有复活,而是被炼去了所有杂质,只剩下最纯粹的纤维结构,晶莹剔透,如玉如冰。
“土之大道,为凝。空间大道,为嵌。”
无影砂化作无数细小的尘埃,融入纤维之中,填补了所有的微小孔隙,使其变得坚不可摧。
而那一滴虚空之泪,则作为引子,被杨肃用神念极其精微地,注入了枯木的纹理之中。
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时。
一把造型古朴、没有任何装饰,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灰白色的长剑,静静地悬浮在杨肃的掌心。
它没有锋刃,没有剑尖,甚至看起来有些脆弱。
但它给人的感觉,却象是一棵在绝境中倔强生长的树,又象是一个在虚无中坚守的幽灵。
“这一剑,名为——枯荣。”
杨肃轻声低语。
此时,一个时辰的时限,已到。
嗡——!
周围的混沌灰雾剧烈翻涌起来,那条光门缓缓打开。
兵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提着那个酒葫芦,歪着头,侧耳倾听。
“时间到了。”兵守淡淡说道,“拿出来吧。若是拿不出来,或者拿出来的只是凡铁,你就留下来扫厕所吧。
杨肃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一挥手。
那把名为“枯荣”的灰白长剑,并没有发出任何破空声,也没有散发出任何耀眼的光芒。
它就象一片落叶,轻飘飘地飞向兵守。
但它飞行的轨迹,却极其诡异。
它没有直飞,而是随着周围混沌气流的涌动,蜿蜒曲折,仿佛它本身就是这气流的一部分,随着自然的律动在呼吸、生长。
兵守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对这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剑”毫无兴趣。
然而,就在长剑飞到他面前三尺之处的那一刻。
兵守那双灰蒙蒙的瞎眼,忽然————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从他的脚底升起。
他“看”到了。
在他的黑暗视野中,原本只有无数杂乱无章的能量线条和死寂的灰雾。
但这把剑出现的地方,所有的线条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条。
一条笔直、孤寂,却又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线条。
那不是光,那是————生命的痕迹!
在这片充斥着死亡与失败的坟场里,这把剑,竟然在“生长”!
它每前进一寸,周围的混沌灰雾就会被染上一丝淡淡的绿意。
那不是灵气的绿,而是————希望的绿。
兵守握着酒葫芦的手,剧烈地颤斗起来。
“这————这是什么剑?”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它没有锋芒,却斩断了我的寂灭”。
之“它没有灵光,却照亮了我的混沌”。
“它看起来象死的,但在我眼里,它比任何活物都要————鲜活。”
杨肃负手而立,淡然说道:“它叫枯荣。以死为骨,向死而生。兵守前辈,这把剑,您看”到了吗?”
兵守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枯荣”。
在指尖触碰到剑身的瞬间,一股沧桑而悲凉,却又充满力量的意念,顺着指尖涌入他的神魂。
那是“苦禅木”一生的记忆。
是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抗争,以及在绝望中开花的顿悟。
两行清泪,从兵守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中流了下来,滑过满是胡茬的脸颊,滴落在“枯荣”的剑身上。
滴答。
泪珠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到了。”
“老朽————真的看到了。”
“多少年了————我以为我已经死了,和这些废铁一样,烂在了这泥潭里。”
“但这把剑————它刺破了我的心防,让我又感觉到了————那久违的、鲜活的痛。”
兵守抬起头,虽然依旧看不见,但杨肃能感觉到,他在对着自己笑。
那是一个释然的、解脱的笑。
“你赢了。”
“小娃娃,你的道,比老朽想象的还要深,还要————让人嫉妒。”
兵守挥了挥手,身后的光门猛然扩大,露出了一座更加隐秘的石台。
石台之上,悬浮着一个锦盒。
“去吧。”
“那东西,归你了。”
“不过老朽提醒你一句,那东西虽然珍贵,却也是个大麻烦。你拿了它,这麻烦,也就跟着你了。”
杨肃闻言,心中并无惊讶。
能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值钱。
真正的大机缘,从来都是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他谢过兵守,迈步走向那座石台。
随着他的靠近,那个锦盒自动打开。
一股温润、博大、充满了无尽生机的绿色光晕,瞬间弥漫开来。
在锦盒中,静静地躺着三枚晶莹剔透的玉质果实。
每一枚果实之上,都缭绕着九色光晕,散发着九种不同的大道气息。
三枚!
竟然有三枚九华道果!
杨肃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猛地一震。
情报有误!
兵主之前明明说,万兵阁只得到了一枚。
为何这里会有三枚?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杨肃的脑海中浮现。
难道这三枚道果,并非分别来自三处,而是————来自同一株神木?
而且,这三枚道果的气息,虽然大同小异,但却有着极其微妙的差异。就象是————三兄弟,性格虽有相似,但本质却完全不同。
这三枚道果,难道分别映射着神木的“根”、“茎”、“叶”?
或者是“过去”、“现在”、“未来”?
如果是这样,那他之前得到的两枚,又是属于哪个部分的?
太多的谜团,太多的未知。
但杨肃没有丝毫尤豫。
既然摆在面前,那就全部拿下!
他伸出手,神念涌动,将那三枚道果,一股脑地扫入了自己的储物戒中。
“多谢前辈。”
做完这一切,杨肃没有丝毫贪恋,转身欲走。
“慢着。”
兵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拿了东西就想走?”
兵守转过身,脸上那副释然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还没问老朽,这三枚道果,为何会在这里?”
“你还没问老朽,它们真正的来历,到底是什么?”
杨肃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前辈愿意说吗?”
兵守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它们不是简单的伴生果实。”
“它们是钥匙”。
”
“三把钥匙。”
“用来打开那扇————界门”的钥匙。”
“而这第三把————也是最难的一把,就在你的手里。”
“你以为你赢了游戏,拿走了奖励。”
“但实际上————”
“是你,接下了这个世界上最烫手的————山芋。”
兵守指了指杨肃的储物戒,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又带着一丝期待。
“小伙子,准备好————去死了吗?”
杨肃闻言,不仅没有恐惧,反而笑了。
他的笑容中,带着三分傲气,三分邪气,还有四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死?”
“我杨肃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哪怕那是界门,哪怕那是地狱。”
“只要我想,我也要去闯一闯,看一看,那门后到底藏着什么。”
“若不敢接这山芋,我又何必踏入这修真界?”
说罢,杨肃大袖一挥,转身朝着光门之外走去。
“谢了,兵守前辈。你的“地狱”,我接了。”
看着杨肃消失的背影,兵守怔怔地站了许久,忽然爆发出狂笑。
“好!好一个命由己不由天!”
“看来,这死寂已久的棋局,终于要————活过来了!”
杨肃走出神兵库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
整个赤阳星域,战云密布。
无数万兵阁的战舰已经升空,巨大的阵法光幕已经完全展开,将整个星域封锁得滴水不漏。
而在那遥远的星空深处,一股同样庞大、阴冷,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正在急速逼近。
万相阁的舰队,到了。
两大巨头,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杨肃站在神兵库的出口,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战争气息,眼中精芒闪动。
他拿走了三枚道果,也接下了“界门”的谜题。
现在,该去迎接,属于他的风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