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冻苔原的风,是永恆不变的嘶吼。它捲起冰晶,抽打著裸露的岩石和坚韧的苔蘚,將寒冷深深鐫刻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在这片白茫茫的荒芜中,任何一点异动都显得格外突兀。
在一处背风的冰崖下,空气突然开始扭曲、嗡鸣。仿佛一块无形的幕布被撕开,光线不自然地摺叠、折射,显露出其后一片混沌不清、星光黯淡的奇异虚空。紧接著,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中踉蹌地跌了出来,沉重地落在冻土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是吉布拉。
“总算回来了。”他嘟囔著,声音沙哑,如同岩石摩擦。
吉布拉沉重的脚步声压碎了脚下的冻土。他刚从“综网”回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故乡冰冷彻骨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却让他感到无比真实。
每次从综网回归的地点他都会选择都离部落有点距离的地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脚边那个几乎有一人高、鼓鼓囊囊的巨大行囊上。这行囊材质奇特,灰扑扑的,看似柔软却极其坚韧,表面没有任何接缝。
包裹內除了少量果和食盐外大部分都是一种用奇异银色箔纸包裹的小方块。
这是“高能压缩口粮”,来自他所长期工作的一个世界,一个科技昌明的世界。
这种科幻世界的高能压缩口粮一块就能提供一个成年蛮族战士一天所需的能量,味道嘛居然也很不错。
在综网的大平台上,冒险並不是唯一的选择,不同世界的差异,让跨界打工也成了不少人的选择,毕竟在中世纪剿灭一队强盗收穫的盐巴香料,不如到现代送一天外卖挣到的钱买到的盐巴和香料数量多,质量好。
他弯下腰,巨手抓住行囊的背带,低吼一声,轻鬆地將它扛上宽阔如山脊的肩头。行囊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和挤压声。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迈开沉重的步伐,向著部落聚居地的方向走去,厚重的靴底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没走多远,风中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孩童的嬉闹、女人的交谈、战士们练习搏击时的呼喝,还有那永恆不变的、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燉煮食物的香气。家的气息。
当他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聚居地边缘时,立刻引起了注意。
“吉布拉!是吉布拉哥哥回来啦!”一个眼尖的小傢伙首先尖叫起来,扔下手里玩耍的骨片,像个小炮弹一样衝过来。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更多的人抬起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他肩上那个巨大的、鼓囊的行囊。眼神里瞬间燃起的热切和期盼,几乎要驱散北地的严寒。
“哈哈!我们的英雄回来了!”一个正拿著石锁锻炼的年轻战士大笑著喊道,放下器械走了过来,友好地捶了一下吉布拉的手臂,“这次又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有没有南方人那种甜得发腻的蜂蜜块?”
“吉布拉,辛苦了。”一个正在鞣製皮革的中年女人抬起头,脸上带著淳朴的笑容,“孩子们这几天都在念叨你呢。”
吉布拉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一一回应著。孩子们已经围了过来,仰著小脸,脏兮兮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嘰嘰喳喳地问著:
“吉布拉吉布拉,有那种咬起来会响的硬吗?”
“有没有白色的、细细的盐巴?阿姆说家里的盐快没了,肉汤都没味道了。”
“我想吃那种软软的、里面有果酱的麵包!”
吉布拉感到肩上的行囊更重了。他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个小男孩的脑袋,粗声粗气地说:“有,都有。別急,等分的时候都有份。” 他扛著行囊,像一艘破开冰层的巨船,在人群自发让出的通道中走向村落中心的分配点。人们簇拥著他,目光几乎黏在那个行囊上,议论声、期盼声、吞咽口水的声音不绝於耳。
老酋长葛纳夫正站在他那巨大的兽皮帐篷外,和一个猎人说著什么。看到吉布拉走来,他挥了挥手让猎人离开,然后转过身,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过吉布拉,最终落在那巨大的行囊上。酋长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眼神深处的欣喜之意展现出来。
“回来了,小子。”葛纳夫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力量,如同滚过冻原的闷雷
吉布拉將行囊小心地放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酋长。”他点头致意,“这次收穫还行。”
葛纳夫走上前,用粗壮的手指戳了戳行囊,感受著里面的硬块和充实感:“多少?”
“够三个多月的。”吉布拉回答,
葛纳夫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行囊,扫视著周围那些眼巴巴望著这里的族人们,特別是那些明显比往年这个时候要多、也显得更健康一些的孩子们。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光是顶饿不够,吉布拉。”酋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切,“下次如果能弄到,多带点盐巴。最好的那种,雪一样白的细盐。还有,不管是硬的软的,只要是甜的,越多越好。女人们需要它来醃製浆果,孩子们需要它长力气,战士们受伤了也需要水来恢復。”
旁边一个正在磨石斧的壮汉闻言抬起头,咧嘴笑道:“对啊,吉布拉!最好再来点那种喝下去肚子里像烧火一样的烈酒!比咱们的狼奶酒够劲多了!冬天喝一口,能从脚底板暖到头髮梢!”
“是啊是啊!”
“多带点好吃的!”
“吉布拉肯定有办法!”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充满了单纯的渴望和对吉布拉能力的无限信任。
吉布拉听著这些要求,看著那一张张期盼的脸,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带回来食物,解决了飢饿,却仿佛打开了一个更大的欲望之口。他不能指责他们,因为这些要求並不过分,盐和本就是生存的必需品,而一点额外的甜味和刺激,在这苦寒之地简直是珍贵的享受。
但他心中的那份不安却越发沉重——这种依赖,正在悄然改变著什么。
尤其是在工作的世界学习的时候,接触到了人口结构,环境承载力等现代学术知识后。
他只能重重地点点头:“我我儘量。”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佝僂、披著陈旧鸦羽斗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葛纳夫身后。是部落的大长老,“忆往者”沃坦。他的年龄甚至比老萨满奥尔加还要大上一轮,脸上布满了深如沟壑的皱纹,眼睛浑浊,却仿佛能看透时间的迷雾。他很少离开他那总是瀰漫著草药和烟燻气味的小帐篷。
沃坦用一根歪歪扭扭的古老木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族人们对这位见证了整个部落近百年风雨的老人保持著敬畏。
沃坦的目光缓缓落在吉布拉身上,那目光似乎並无焦点,却又让吉布拉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吉布拉孩子”沃坦的声音嘶哑得如同风吹过乾枯的骨片,语速很慢,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回来了很好。放下这些东西来我的帐篷。我有些关於过去,也关於未来的话要对你说。”
老酋长葛纳夫看了大长老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去吧,吉布拉。大长老找你肯定有重要的事。这里我来处理。”他转身开始指挥族人有序地分配行囊里的物资。
吉布拉跟在大长老身后,走向那座位於村落最僻静角落的、低矮古老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