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秋末,万物萧瑟。
许家老宅。
瀰漫著一股沉重药气。
庭前老槐叶落殆尽,更添几分淒清。
许家老太公“许长庚”臥於榻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这位勤俭持家、耕读传世的老者,此刻已至弥留。
堂下黑压压跪了一地儿孙。
悲声低咽,愁云惨澹。
许长庚神识昏沉,七十八载光阴如浮光掠影,自眼前掠过。
幼时家贫,替人放牛牧羊,少年奋发,昼夜苦读。
中年得遇机缘,购得薄田,自此发家,置办下偌大家业。
晚年儿孙绕膝,四世同堂
种种记忆,都在心头浮现。
他脑海深处,不知为何忽然多出了许多神异画面。
崑崙山巔,云海翻涌,清修洞府,丹炉氤氳。
天劫浩荡,雷霆灭顶,一点真灵,坠入冥冥。
光阴书卷,鐫刻命图,转世夺舍,化名长庚。
“原来如此…”
许长庚浑浊双瞳驀地清亮,挣扎著欲要坐起。
旁人大惊,连忙上前搀扶。
“父亲!”
“祖父保重身体啊!”
他推开儿孙手臂。
枯槁手指颤抖著,蘸取榻边碗內残余药汁,竟在素色床幔上疾书起来。
汁液暗褐,笔划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
他勾勒出数行古怪口诀。
同时辅以人身气脉运行周天图。
“此乃《谷衣诀》。”
老人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態度。
“取『百穀精气,结而为衣』之意。”
“虽非仙家大道,但也是如今无何之法。”
“尔等勤修不輟,可强筋骨,辟邪祟,延寿数,蕴生內气,远超俗世武学。”
此刻,满堂儿孙皆震惊,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许家乃农耕诗书传家,何曾见过此等玄奇之事?
老太公莫不是病糊涂了,在这胡言乱语。
长孙“许承业”年过四旬,最为持重,强忍心中悲意,颤声问道:
“太公,你所说的莫不是仙家法门?”
许长庚。
不。
应是甦醒了一缕前世真灵的许玄。
他目光扫过堂下血脉亲眷。
入眼皆是凡胎俗骨,无一身怀灵根之辈。
不禁在心中暗嘆:
“此界灵气微弱,绝非大千之界,恐怕难觅仙修。”
“难怪此生七十八载,到此弥留时,才得以恢復真灵。”
“可惜,这一世已然终了。”
他没理会儿孙的关切,字字严厉道:
“此诀传於尔等,若能持恆修行,可保家宅安寧,百病莫侵。”
他目光如电,择选了平素心性最为沉稳敦厚的几个后人。
又將此口诀、行气法门、呼吸变化,细细口授一遍。
所述內容,虽是链气修行基础中的基础,却已是此界凡俗难求的养生妙法。
“法不可轻传。”
许玄语气转厉。
“若修此法,需立誓谨守,绝不外泄,延续家族,血脉不绝…”
“尔等好自为之…”
说罢,他眼中神色暗淡,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身躯骤然后坠,溘然长逝。
室內静默一瞬,隨即悲声大作,慟哭震天。
却是无人得见,一点真灵,自老人的眉心遁出,没入冥冥中的一方虚幻书卷。
那书卷似玉非玉,似帛非帛
光华流转,有岁月沧桑之气瀰漫
正是无上奇宝『光阴书』。
——
“光阴书,第一世录。”
“此世化名『许长庚』,寿七十八,凡胎浊骨,灵根俱无,创传《谷衣诀》,泽被后裔”
迷雾混沌中,许玄的意识逐渐清醒。
此地是『光阴书』內的玄妙空间。
最前方,一页空白画面上逐渐出现许多浮影。 幼年放养,少年读书,懵懂半生,方才置办下些许薄田。
再后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四世同堂
画面最终定格在他传授《谷衣诀》的景象。
隨后,光芒一闪,这些浮影便印刻在了空白之处,化作一张“命图”。
许玄身前,浮现出诸多细小金色蝌蚪字文:
“一世终了。”
“此生虽为白丁,庸碌无为,却也延嗣四代,开枝散叶,直系子孙一百零三人,可谓家业兴旺,人丁昌盛。”
“赐白籙『延年长命』。”
“籙曰:春木生发,灵气卓绝,增寿四十。”
金色小字,很快消散,化作流光落入了许玄的残魂中。
旋即,许玄真灵震盪,已经感受到自身变化。
“这白籙功效,竟是增长寿元,平添四十寿数,纵然百岁,而动作不衰…”
弄懂意思后,许玄对下一世也多了几分期待。
他许玄,本是崑崙一散修。
腾云驾雾,摘星拿月,都不在话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意外得此至宝,尚未参破玄妙。
便有其他人前来夺宝。
许玄虽然手段繁多,却也寡不敌眾,再加上劫数落下,最终殞身於此。
怎料,『光阴书』却將他真灵庇护,转而来到此方天地,夺舍成了“许长庚”。
“『光阴书』是天地至宝,有破界洞虚,逆乱光阴之能。”
“如今我传下一卷功法,许家后人若是勤勉修行,在此凡俗繁衍应当不成问题…”
“除非惹下大敌,被人一朝灭门…这个概率並不大。”
“不知转世又该到多少年后了,是否能早早勘破胎中之谜,觉醒宿慧…”
话罢,许玄神识彻底蒙昧。
前世种种,只在命图中尚有存续。
吴国,河阳府。
许家集。
此地本是一处寻常村落。
因许氏一族於此生息繁衍,数十年间,竟渐成气候。
许家子弟修行《谷衣诀》。
虽无人能臻至高明境界。
但个个体魄强健,远胜寻常农人。
耕种劳作,效率惊人,且少有病痛,寿命有所延长。
数代积累下来,家资日益丰厚,广置田產,铺设道路,修缮屋舍。
竟將这许家集经营得颇有兴旺气象。
整个许家的中心,便是修缮一新的许氏宗祠。
青砖黑瓦,飞檐斗拱,颇为肃穆庄重。
祠內香火鼎盛,烟雾繚绕。
上方不仅供奉著歷代祖先牌位,更悬掛著一幅许长庚晚年时的画像。
画中老人面容清癯,目光深邃,颇具威仪。
被族人视为家族中兴之祖。
此刻,祠堂旁的一处清净院落內。
一声响亮婴啼,骤然划破午后寧静。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
“母子平安!”
稳婆欢喜的声音传出屋外。
早已等候在院中的现任家主“许承业”,长舒了一口气。
他与许长庚有七分相像,是其长孙。
如今也是鬢角斑白的老者,已有八十余岁。
方才出声的婴孩,却是他最看重的三子之长孙。
於他而言,便是第五位曾孙。
“好!好!”
“给稳婆看赏!”
许承业抚须頷首,面露欣慰。
“听这哭声,洪亮非常,中气十足,將来必是修行《谷衣诀》的好汉!”
周围族人纷纷笑著附和。
如今的许家,《谷衣诀》已是立足之本。
若是契合此诀,必能受家族重用。
“家主,却不知此子是否已经起名?”
闻声,许承业沉吟片刻,道:
“此子家中排行老五,便按『道』字辈,取名为『道成』。”
“愿他將来能於此诀之上,有所成就,光宗耀祖。”
“许道成…”有人沉吟。
“好名字!”
“家主取得好!”
“道成孩儿必不负厚望!”
——
转世文,非群像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