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集,昔日繁华的农庄,如今更显兴旺。
阡陌纵横,良田千顷,屋舍儼然,鸡犬相闻。
往来乡民面色红润,衣著整洁,儼然一方富足乐土。
可惜物是人非,昔年许玄在此经营时所熟识的面孔,已经尽皆化作黄土。
只剩下灵牌刻写了名姓供於祠堂,受后人香火祭拜。
“许道成”三字。
在此地更是传说般的存在。
许氏能有今日,皆是这位一手开创。
许玄悄然入集,未惊动任何乡民族老。
他信步而行,很快就来到了那座熟悉的五进大宅前。
此宅仍是许家嫡系主宅,气象却与凡俗富户不同。
朱门高阔,隱隱有灵光流转。
守卫之人虽作寻常家丁打扮,却目蕴精光,气息沉稳。
分明有修士混杂其间。
许玄略施遁法,身形如青烟,避开诸多耳目,悄无声息潜入內院深处。
行至一处木掩映的清净院落外,他脚步驀然停驻。
只见院中,一老嫗躺於竹椅之上。
白髮萧疏,面容枯槁,如同风中残烛。
气息已是游丝般微弱,到了弥留之际。
在她旁边侍立著一名少女,看不出具体年纪,身著素白衣裙,眉眼清秀。
细看之下,竟与他记忆中的柳芸年少时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显稚嫩。
此刻她面带悲戚,眼圈泛红,强忍著泪水。
许玄的目光又落回了老嫗身上。
眼神变得柔和又沉重。
“芸儿…”
这老嫗正是柳芸。
他第二世的髮妻。
许玄如今离第三重“命宫”只差半步,神识强大,一眼就看出了柳芸修为。
也是灵藏黄庭之境,寿增一甲子。
这才苦撑至今,活过了一百五十载岁月。
如今,她无病无灾,只是寿元將尽。
许玄静立门外,望著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再无当年半分娇艷的脸庞,心中百味杂陈。
前世夫妻,恩爱缠绵,今生陌路,相隔万里。
近百载光阴,如白驹过隙,悄然流逝。
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业,自他“去后”,守节至今,撑起许家门楣。
而他,辗转轮迴,重踏仙途,在青木宗挣扎谋取修行之机。
岁月如刀,斩尽了太多情缘。
再入此门,许玄那颗古井不波的心,依然颤了又颤。
人非仙神,又怎会真正无情。
似是心有所感。
柳芸那浑浊无神的双眼微微转动。
竟望向门外虚空之处。
乾瘪的嘴唇轻轻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弱声音。
“是…是谁在外边?”
伺候在旁的少女闻声,驀然警觉,转头看向门外。
见一陌生老者悄然而立,气息深邃,不由蹙起秀眉,脆声问道:
“前辈何人?”
“为何擅自闯入內宅!”
许玄缓步走入院內,目光始终落在柳芸身上,声音平和道:
“昔日故人来访,送夫人最后一程。”
少女闻言,面露疑色,正欲再问。
不料柳芸却挣扎著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摆动。
示意她莫要多言。
老嫗定定地看著许玄。
那眼神浑浊却似能穿透皮相,直抵灵魂深处。
仿佛看到了某个烙印在她生命深处的影子。
那身姿,那神情,那嘴角的淡然和无情的眸子…
柳芸这辈子都不曾忘记过。
“你终究还是来了…”
柳芸气息微弱,话语断续。
眉宇间却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我等了好久…好几次都差点坚持不下去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你过来些…我有些看不清了…”
许玄心中驀然一颤。
她这是认出来了? 还是弥留之际,灵台迴光返照,產生了幻觉?
许玄默然上前,温柔握住那只冰冷枯槁的手。
一股柔和灵力,如涓涓细流,悄然渡入其经脉,滋养这副即將油尽灯枯的身躯,令其能有片刻的安详。
“当年,你也是这样…”柳芸无力道。
“芸儿。”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许玄低语,终是唤出了那个尘封百载,快被岁月掩埋的名字。
柳芸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嘴角微微扯动。
似是想绽开一个笑容,却终究无力。
她目光艰难转向旁边的少女,断断续续道:
“青嬋,好孩子…”
“过来,叫,叫祖父…”
那名叫青嬋的少女彻底愣住了。
看看气息深邃的陌生老者,又看看弥留之际的祖母。
一时茫然无措,不明所以。
柳芸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目光恳切地望著许玄,断断续续道:
“她…柳青嬋…”
“柳家唯一的血脉了。”
“我…我將她…託付…託付於你…”
隨即,她又侧首对青嬋道,“听你祖父的话…”
“他一定会护你…周全…”
说完,柳芸的目光渐渐涣散,握著许玄的手缓缓垂下。
最后一丝气息也隨之断绝。
面容,却是一片安详寧静,再无半分牵掛与痛苦,仿佛了却了此生最大的心愿。
“祖母!”
青嬋悲呼一声,扑到榻前,伏在柳芸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上痛哭,声泪俱下。
许玄默然佇立良久,心中並无太大波澜。
唯有那歷经轮迴也难尽数磨灭的淡淡悵惘,与一丝尘缘终了的开解。
他轻轻將柳芸的手放好,为其整理略显凌乱的鬢髮与衣衫。
一世夫妻情分,至此,算是彻底了结。
他的目光落在那哭泣的少女青嬋身上。
神识一扫,眉头不禁一皱。
“竟然靠《谷衣诀》修行到了黄庭境?!”
略微推算,此女如今方才三十岁。
因为寿数增加,身体生机盎然,故而维持著少女模样。
许玄微微发愣。
《谷衣诀》並不適合此界,柳青嬋却能步步修行至此。
灵力充沛,根基扎实,绝非依靠外物修成。
这资质
堪称他前世今生,所见最佳之人。
“芸儿”
一道看不见的丝线,刚刚被斩断,此刻又绕在了许玄手中。
那一缕丝线,名为因果。
“莫要过於悲伤。”
许玄开口道,声音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平和力量。
“你祖母寿终正寢,无疾而终,乃是难得的喜丧。”
“她既將你託付於我,便是你我的缘法。”
“今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吧。”
青嬋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位气息陌生却又莫名令人心安的“祖父”。
心中有万千疑惑,以及失去至亲的悲痛。
但也不敢违背祖母临终遗命。
此人目光清澈,並无恶意,青嬋便哽咽著,依顺地点了点头。
许玄不欲惊动外界,只简单主持,料理了柳芸的后事。
將其与“许道成”的坟塋合葬,並未声张。
隨后,他於密室中召见了现任许家家主许紫玉。
许紫玉已是耄耋年纪,修为这些年也有提升,开启了四道脉轮,已经是极限。
此刻,终於见到了曾祖母口中的“故友”。
激动得难以自持,便要行大礼。
许玄袖袍微拂,托住他,並未多言寒暄,直接吩咐道:
“我乃青木宗內门执事,奉命为宗门南下开拓新土。”
“此间事了,尘缘已尽。”
“你即刻挑选族中核心灵根子弟,各类精通农耕、建筑、冶炼的工匠好手,並整理族中积攒的资財、典籍、灵种。”
“即日准备启程,隨我前往南荒越国,另立基业。”
“许家集此处,只留一分支族人,看守宗祠、田產即可。”
许紫玉虽觉此事突然,但“老祖”法旨岂敢违逆?
当下凛然称是,不敢多问。
立刻雷厉风行,著手安排各项事宜,准备举族南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