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漪那句“我想离开”连同她哽咽的语调,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沈砚的脑海里。这不再是一个模糊的任务目标,而是一个必须达成的誓言。周管家的监视、萧煜日益增长的疑心,都像不断收紧的绞索,提醒他必须尽快行动。
机会,往往隐藏在危机之中。
他很快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半月之后,是已故谢瑶华的生辰。萧煜虽在忌日表现得更为癫狂,但生辰亦是他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按照往年惯例,王府会举行一场小型的、封闭的夜宴,萧煜会独自在谢瑶华生前居住的“瑶光阁”饮酒至深夜,期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王府的守卫力量也会因此更多地集中在核心区域和外围,内院的人手和注意力反而会出现短暂的疏漏。
这,就是最佳的时机。
夜深人静,马厩角落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沈砚靠坐在干草堆上,双眸紧闭,看似在休息,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将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凑、推演。
脑海中,计划一遍遍预演,修正,完善。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琢磨,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被思考应对之策。
这不仅仅是一次逃亡,更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既是导演,也是主演之一,而柳云漪,将是另一位至关重要的主演。他需要她的信任和配合,需要她克服恐惧,在关键时刻,演好“死亡”这场戏。
目标明确:不仅要让她活,更要让她斩断与过去的所有联系,拥有一个全新的、自由的、属于她自己的、名正言顺的人生。
沈砚睁开眼,油灯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动。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鹅卵石的冰凉触感,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站起身,走到马厩门口。夜色深沉,王府如同蛰伏的巨兽。
计划已定。
接下来,就是一步步,将这“金蝉脱壳”之谋,变为现实。
他望向柳云漪院落的方向,目光穿透重重屋宇和黑暗。
再等等。
他无声地许诺。
很快,你就能看到,真正的天光了。
计划的核心框架已然确立,但魔鬼藏在细节之中。接下来的几个日夜,沈砚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也如同最苛刻的工匠,将脑海中的蓝图一点点打磨、填充,直至其成为一张脉络清晰、环环相扣的行动网。
他利用【路人甲之道】与【能量感知】,将王府西北角废弃花园至仆役角门一带的地形、巡逻间隙、甚至夜间照明死角,都摸得一清二楚。他注意到,角门旁有一小片竹林,因靠近处理杂物的区域,夜间几乎无人靠近,是绝佳的潜伏和接应点。他还“偶然”听到两个老仆闲聊,提及多年前有个丫鬟在府内投井,尸体便是从那个角门连夜抬出,送去城外义庄的,这更佐证了他对王府处理“晦气”之物的流程判断。
怀中的药包是希望,也是最大的变数。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夜深人静时,他利用【能量感知】内视自身,以自身为参照,反复推演药物在人体内可能引起的能量变化(心跳减缓、体温下降、代谢近乎停滞等)。他甚至冒险捕捉了几只老鼠,以极其微小的剂量进行测试,观察其假死状态持续的时间、苏醒后的状态,以及是否存在不可逆的损伤。他需要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足以骗过经验丰富的太医(如果萧煜不放心让周管家简单确认的话),又不会对柳云漪本就虚弱的身体造成永久性伤害。最终,他凭借神级演员对身体机能的极致控制力与感知力,确定了精确到毫厘的剂量,以及配套的、能温和唤醒机能的解药服用时机与方法。
这需要她的配合。在一次枯梅下的“倾诉”中,他没有回头,只是借着风声,以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递了几个关键词:“……夜宴……前几日……少食……多梦……”
柳云漪是何等聪慧之人,瞬间明了。从那天起,她在人前便时常抚额蹙眉,对着满桌菜肴难以下咽,对侍女无意中提及的“瑶光阁”、“生辰”等字眼,会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哀戚恍惚之色,甚至在某次给萧煜请安时,因“体力不支”而微微晃了晃身子。这一切,都落在周管家和萧煜眼中,完美地铺垫了一个“因思念(模仿)先王妃而忧思成疾、身心俱疲”的形象。
他再次冒险出府,这次目标明确。他没有去找之前的“影子药师”,而是通过更隐秘的渠道,联系上了一个专做“人口失踪”生意的掮客。这种人只认钱,不问缘由,且有一套成熟的、规避官府追查的路线和安置办法。沈砚没有暴露真实目的,只说是要送一位“不愿留在京城的亲戚”去江南隐居。他支付了远超常价的定金,并隐晦地暗示,若事情顺利,后续还有重谢;若出了纰漏,他自有办法让对方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恩威并施,加上真金白银,暂时捆住了这条线。马车、车夫、新的身份路引(虽粗糙,但足以应付盘查),以及江南某个小城镇的一处安静小院,都被悄然安排妥当。
他推演了数种可能:
所有的推演,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在谢瑶华生辰夜宴的混乱与悲伤帷幕下,完成这出“金蝉脱壳”的大戏。
夜色中,沈砚将最后一点用于测试的药物痕迹彻底清除。他的眼神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生死冒险,而是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演出。
计划已臻完善。
网已撒下。
只待东风。
他看了一眼被他藏在最隐秘处的假死药与解药,又摸了摸袖中那枚柳云漪赠予的、带着她体温的鹅卵石。
这一次,他要为她演出的,不是悲剧,不是虐恋,而是一场——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