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承天抬出了江山,抬出了萧默妻女,这是他能拿出最重的筹码了。
夜风吹拂着萧默额前的几缕发丝,他沉默了片刻。
楚月沉静的容颜,女儿萧念安亭亭玉立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丝细微的涟漪。
但这涟漪瞬间便被更浩大的意志抚平。
“陛下厚恩,萧默心领。”
“共享江山,非我所愿。
“妻女之情,萧某亦自有交代。”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楚承天,那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能刺穿一切虚妄,直抵本心。
“然仙路在前,长生为念。”
“此心此志,二十载未曾稍移,亦不敢移。”
“请陛下……履行前诺。”
萧默微微躬身,动作带着无可挑剔的礼数,声音却依旧清冷。
“仙路……长生……”
楚承天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看着萧默眼中那毫不掩饰灼热与坚定,最终化作一声充满复杂意味的长叹。
那叹息中,有帝王挽留重臣而不得的失落,也有对凡人难以企及之境的敬畏,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权势、富贵、亲情……
在萧默这颗纯粹而坚硬的向道之心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脆弱得不堪一击。
“好!好一个道心坚定!”
“朕坐拥万里河山,口含天宪,生杀予夺,却终究留不住一颗向道之心!”
“萧默啊萧默,你让朕……既羡且妒!”
楚承天忽然朗声长叹,那叹息中竟带着一丝激赏与释然。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试探与挽留彻底褪去,只剩下帝王面对不可抗力时的坦然。
他猛地一挥袖袍,对福公公沉声道:“福海,取来!”
“老奴遵旨!”
福公公躬身领命,身形如同鬼魅般无声退下。
片刻之后,他双手捧着一个约莫尺许长,非金非木的狭长匣子,小心翼翼地回到观星台。
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古朴与沉重感,仿佛锁着千年的秘密。
楚承天接过那黑沉沉的匣子,指尖在匣盖一处极其隐秘的凹槽上,以一种复杂而独特的韵律连续点动数次。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细微而清淅的机括开启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匣盖缓缓向上弹开。
匣内,铺着明黄色的锦缎。
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卷颜色泛黄,与当年萧默所见前半张残图材质一般无二的古老皮卷!
楚承天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将那半卷皮卷取出,在观星台中央的石案上缓缓展开。
星光与远处宫灯的微光洒落其上,映照出同样粗犷扭曲,充满未知凶险符号的线条。
那熟悉的蝌蚪仙文也跃然其上。
只是这一次,路线指向了与前半张截然不同的局域。
两者断裂处的纹路,隐隐有着呼应的痕迹。
这正是云荒堪舆残图缺失的后半部分!
“此图,乃我大越皇室传承之秘,关乎飘渺仙缘。”
“当年只予你前半,非朕有意藏私,实乃仙路凶险莫测,不愿见你平白送死。”
“如今你心意已决,武道亦臻至化境,这后半幅,今日便交予你手。”
“望你……珍重。”
楚承天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
萧默的目光瞬间被那残图牢牢吸住。
二十年的追寻,就是为了此刻!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荡,伸出双手,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斗,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半卷古老皮卷。
他将这后半幅残图,与他贴身珍藏了二十年的前半幅,在石案上缓缓拼合。
并无光华大作,亦无天地异象。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条更加完整和清淅的路径。
那些原本模糊和断裂的路线,被新的符号和地名所补充。
虽然依旧凶险重重,充满了未知的符号和代表着绝境的骷髅标记。
但前路的方向,壑然开朗。
西北绝域深处,几个用暗红色蝌蚪仙文标注的关键节点,清淅地指向了那最终的目的地。
一片被特殊符号标记,可能蕴藏着灵气与仙缘的神秘局域!
萧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
长生之门,似乎已向他裂开了一道缝隙!
“多谢陛下。”
他睁开眼,对着楚承天,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一礼,无关君臣,只为这兑现的承诺和这份指向长生的地图。
楚承天看着萧默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名为希望的光芒,那是他身为帝王穷尽一生也未曾在自己眼中点燃过的火焰。
他心中五味杂陈,有羡慕,有怅然,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萧卿……”
“此去仙路,九死一生。”
“朕不求其他。”
“只望若你真有缘叩开那长生之门,踏足仙道可否……可否给朕……也给朕的子孙后代,留一线机缘?”
“哪怕……只是一线希望,一丝可能?”
楚承天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近乎卑微的恳求,目光灼灼地看着萧默。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只是一个在长生诱惑面前,流露出凡人本相的迟暮老者。
他将自己,乃至整个楚氏皇族的未来,寄托在了眼前这即将远行的求道者身上。
萧默沉默地看着楚承天眼中那份深切的渴望与恳求。
帝王的长生梦,何其沉重。
“仙道飘渺,前路未卜。”
“萧默此去,亦不知生死。”
“若他日真有寸进,机缘之事,玄妙难言。”
“陛下所求,萧默……记下了。”
他没有立刻应允,只是平静地回视着楚承天殷切的目光,缓缓说道。
没有承诺,却留下了一个记下了的馀地。
这是他对这位帝王二十年的相处情分,最后也是最大的回应。
楚承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失望,随即又释然。
能得到一个记下,已属不易。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萧默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默不再停留。
他将拼合完整的云荒堪舆残图小心收起,贴身藏好。
对着楚承天最后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向观星台的边缘。
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脚下沉睡的越京城,那万家灯火中,定远侯府的方向,一点微光或许正为他而留。
一步踏出,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孤鸿。
转瞬之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星辰之间,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