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雪霄峰顶的薄雾尚未散尽。
竹叶上的露珠折射着初升朝阳的金辉。
沉黎一身素净青衫,立于竹林边缘的空地上,身姿挺拔,已隐隐有了几分少年风姿。
他静静地站着,双眼闭合,呼吸悠长而平稳。
仿佛与周遭的竹林、微风、乃至穿透雾霭的阳光融为了一体。
他在“听”。
不是用耳,而是用心。
用那文士境已然开辟的文宫,用那先天道体对万物自然的亲和。
去聆听这片竹林在晨光中“苏醒”时,那细微至不可察的“声音”。
竹节缓慢拔高的轻微应力、露珠蒸发时水汽的流动。
地底根系吸收水分的脉动、乃至阳光能量被叶片捕捉转化的那一丝暖意。
这是墨泓先生月前布置给他的“功课”——“观物入微,体察生机流转之‘势’”。
非是枯坐读书,而是要让他在最寻常的万物活动中。
去印证儒道经典中那些关于“生”、“长”、“化”、“育”的抽象道理。
良久,沉黎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隐有所悟。
他抬手,指尖一缕极淡融合了青帝生机与自身文气的白光浮现。
凌空对着身旁一株略显羸弱的翠竹虚点几下。
那翠竹微微一颤,竹身上几片原本有些发黄的竹叶。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青翠,整株竹子的精气神都似乎提振了几分。
“以自身文气引动并辅助其生机,而非强行灌输,妙哉。”
墨泓先生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来到林中,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面带赞许地看着沉黎。
沉黎转身,躬敬行礼:
“老师,弟子只是偶有所感,尝试一二,距离真正明悟其‘势’,还差得远。”
墨泓先生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株翠竹,点头道:
“不必过谦,能于细微处见真章,引而不发,助其自生,已得‘润物细无声’的三昧。
“这比你写出锦绣文章,更令为师欣慰。”
他话锋一转,问道:
“你可知,为何这竹能受你文气滋养,而那块山石却不能?”
他指向不远处一块青黑色的卧牛石。
沉黎沉吟片刻,答道:
“竹有生命,有其内在生机流转之‘势’,可与我之生机文气共鸣相激。”
“山石冥顽,其‘势’沉滞凝固。”
“非蕴含‘开辟’或‘湮灭’意境的强大力量难以动摇其根本。”
“故而,欲以文气影响外物,需先明其本性。”
“察其内在之势,方能因势利导,否则便是徒耗精神。”
“善!”
墨泓先生眼中亮起光芒。
“‘明其本性,察其内在之势’,此言已触及儒道‘格物致知’之本!”
“万物皆有其理,有其势。”
“读书是格物,观竹是格物,体察人心、明辨是非,亦是格物。”
“格物愈深,则知愈明,知愈明,则气愈正,文愈昌!”
他随手用墨竹清风笔在空中虚划,一个“理”字凭空显现。
展示着一种“秩序”与“规律”的意蕴,周围波动的空气都似乎平复下来。
“文气之妙,不仅在杀伐防护,更在于‘明理’与‘定序’。”
“上古有大儒,遇洪水肆虐,非以法力强行堵塞。”
“而是勘地形,察水势,着《水经》以定江河走向,疏而非堵,终平水患。”
“此乃以文气沟通天地之理,定自然之序的大功德、大神通!”
他之前对文气的运用,多侧重于其“力量”层面,滋养,防护,融入拳法增强威力。
此刻方知,儒道之高深,更在于对“道理”和“秩序”的把握与运用。
“弟子受教。” 沉黎深深一揖。
“以往只知文气是力,今日方知,文气更是‘理’之延伸。”
墨泓先生欣慰颔首:
“你能悟到这一层,便可开始尝试更精微的文气运用,今日,我们不读经,不作文。”
他收起毛笔,目光扫过竹林。
“你便以这竹林为纸,以文气为墨,不必书写具体文本。
只需将你方才所悟的那份‘助竹生发’的‘生机之势’,以文气勾勒出来,让其自然显化。”
沉黎微微一怔,这不借助具体文本。
纯粹以意境引动文气显化,难度远超书写战诗词或防护文章。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回想刚才体悟的那份竹之生机、晨光之暖、露水之润。
以及自身青帝长生法力中蕴含的磅礴生命意蕴。
他再次抬起手,指尖文气流转。
但这次不再是简单的白光,而是呈现出一种蕴含了青翠绿意与金色暖芒的流光。
他凌空虚划,没有固定的笔画,更象是随着心念在牵引在编织。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愈发清新,光线也仿佛更加柔和。
他身前一小片局域的几株竹子,无风自动。
竹叶发出愉悦的沙沙声,竹身似乎更加挺直,散发着盎然的生机。
渐渐地,在他文气流转的轨迹内核。
一点由纯粹生机意念与文气凝聚而成的翠绿光晕缓缓浮现,虽未成具体型状。
却让任何看到它的人,都能清淅地感受到“生长”、“滋养”、“勃发”的意念。
这光晕维持了约莫三息,便因沉黎神魂之力消耗颇巨而缓缓消散。
沉黎脸色微微发白,额角见汗,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感觉到,就这么短短片刻。
对自身文气的掌控,对生机之“势”的理解,仿佛又精进了一层。
墨泓先生抚掌轻叹:
“妙!沉黎,你之天赋,果真在于‘融汇’与‘开创’。”
“此法虽源于儒道,却已融入了你自身的仙道体悟。”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以此法。”
“创出独属于你的‘生机文符’,不借文本,直引大道生机,泽被苍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
“不过,此法对神魂消耗极大,切不可操之过急。”
“需知,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修行之道,张弛有度方是正道。”
“是,老师,弟子明白。”
沉黎躬敬应下。
墨泓先生看着他,笑了笑:
“今日功课便到此,随我来,前日你得那篇《论‘势’》的头名奖励。”
“文华院那边刚送过来前几代大儒的手札,或许对你开阔眼界有所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