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管家福伯脸上皱纹深刻,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弓着腰,低声劝慰道:
“少爷,外面冷,您还是回屋烤火吧,那不是面粉,是雪,会冻死人的……”
“雪?”
少年愣了一下,显然无法理解“雪”和“面粉”在他认知里的天壤之别,他嘟囔着。
“雪不就是白色的吗?跟面粉一样啊……”
“怎么会冻死人?定是他们身子骨太弱,不懂得享受!”
沉黎的神识停留在那院落片刻,听着那少年荒谬却发自内心的话语。
看着窗外那些在“雪面粉”中无声无息死去的躯体。
这便是凡俗。
这便是被仙门与大夏皇朝共同管理,却又被层层隔阂的人间。
香火神道庇护了如安澜城这般的重要节点,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但对于这广袤疆域上无数如灰石镇般的角落,那点愿力,杯水车薪。
仙门弟子作为供奉,更多是震慑妖魔,维持上层结构的稳定。
对于底层百姓的生死冷暖,除非酿成大乱,否则恐怕少有问津。
大雪无痕,复盖了繁华,也掩盖了苦难。
沉黎站在灰石镇外的一座小丘上,任凭雪花落满肩头。
连日的大雪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歇。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阳光艰难地透出些许惨白的光晕。
沉黎离开了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局域,来到一个规模稍大些的镇子,名为“青牛镇”。
镇上的景象比白石镇稍好,虽也有饥寒之色,但秩序尚存。
行至镇东头,他看到一户人家,院墙略显破败,但打扫得颇为干净。
院门上贴着崭新的门神画象,笔触虽粗糙,却隐隐有一丝的灵光流转。
更引起沉黎注意的是,从那院落中。
隐隐传出一股不同于寻常香火愿力更为凝聚的“神性”波动。
沉黎心中微动,略一沉吟,上前叩响了院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瘁老妇人警剔地探出头来。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气质干净的年轻人,不象是歹人,神色稍缓。
“这位……公子,有何事?”
老妇人声音有些沙哑。
沉黎微微躬身,语气温和:
“老人家,在下是游学的书生,途经贵地,风雪初歇,想讨碗热水喝。”
“歇歇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他此刻气息收敛,与凡人书生无异。
老妇人打量了他几眼,见他举止有礼,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将门拉开些:
“进来吧,外面冷。”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正堂颇为简陋,却设有一个小小的神龛,神龛上用红布盖着一样东西。
神龛前摆放着几碟简单的贡品——几个干瘪的果子,一小碗粟米。
老妇人给沉黎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水。
又从一个瓦罐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掺着麸皮的饼子递过来: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公子将就着吃点暖暖身子。”
沉黎道了谢,接过饼子和水,并未嫌弃,慢条斯理地吃着。
“老人家,家中可是供奉着家神?”
沉黎随意地问道,目光落在神龛上。
老妇人闻言,脸上露出敬畏和些许自豪:
“公子好眼力,确实供奉着‘张爷爷’,是咱们家祖上载下来的缘分,庇佑我们家好几代了。”
“张爷爷?”沉黎表现出适度的好奇。
“是啊,”老妇人话匣子打开了些。
“张爷爷原本是这青牛镇土地庙里的一个小小从神。”
“后来土地庙香火败落,神象崩毁,张爷爷无处依附。”
“是我太爷爷心善,将残留着张爷爷一丝灵性的牌位请回了家,日日香火供奉。”
“这才保住了张爷爷,张爷爷也一直庇佑着我们家。”
她叹了口气:“唉,如今这世道,大庙里的神仙老爷们。”
“都顾着那些达官贵人,哪管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死活。”
“也就张爷爷这样的家神,念着旧情,还能照拂一二。”
“前些日子大雪封门,我那小孙儿夜里突发高烧。”
“要不是张爷爷显灵,怕是……”老妇人说着,眼框有些发红。
沉黎默默听着,神识仔细感知着那神龛。
他能“看到”,一丝丝微薄但精纯的香火愿力,从老妇人及其家人身上升起。
融入神龛之中,维系着那名为“张爷爷”的家神的存在。
而神龛中,也隐隐散发出一股温和的庇护之力,笼罩着这小小的院落,虽然微弱。
却足以驱散寻常的阴邪病气,保一家平安。
这是一种远比大庙香火更为紧密、近乎共生的关系。
信徒提供最本源的愿力,家神则回馈以最直接的庇护。
“原来如此。”沉黎点头。
“有家神庇佑,是老人家的福气。”
神龛上的红布无风自动,微微掀起一角。
沉黎的神识清淅地“看”到,红布下并非神象。
而是一块古朴的木质牌位,上面用朱砂写着“张公明远之神位”。
牌位上依附着一个面容模糊的老者虚影,正带着一丝警剔和探究,望向沉黎。
沉黎对着神龛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传递出友善平和的意念。
那牌位上的虚影似乎愣了一下,警剔之色稍减。
也对着沉黎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隐没下去,红布重新盖好。
老妇人并未察觉这无声的交流。
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张爷爷过去如何显灵,如何帮他们家渡过难关。
沉黎喝完碗里的水,将那块粗粝的饼子仔细吃完。
然后从袖中取出几块品质寻常但蕴含温和生机的“暖玉符”,递给老妇人:
“老人家,多谢款待,这几枚玉符不值什么钱,贴身放着,可驱寒保暖,聊表心意。”
老妇人推辞不过,最终收下,连连道谢。
沉黎起身告辞,离开了这户平凡却又不平凡的人家。
走在青牛镇的街道上,沉黎心中若有所思。
这“家神”体系,似乎是大夏皇朝主流香火神道的一种补充。
或者说,是底层民众在无法得到上层神只有效庇护时。
一种自发形成的、更为原始也更为牢固的信仰形态。
“神依人存,人赖神佑……”
他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