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霄峰,黎园之内。
时节正值深秋,园中几株灵枫叶片已染上霜红。
一道引来的山泉自假山石隙间潺潺流出,注入下方小潭,水声清越。
沉黎一袭素色常服,坐于院中一棵冠盖亭亭的古银杏树下。
石桌上,一壶清茶热气袅袅,他手中则拿着一卷纸页泛黄传说的杂记。
一道清冷的剑意悄然而至,并未刻意遮掩。
沉黎抬起头,慕容雪一袭白衣,踏着微寒的晨露走了进来。
她容颜依旧清丽绝伦,周身气息凝练,显然金丹境界已然稳固,且修为更有精进。
“慕容师姐。”
沉黎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请坐。”
慕容雪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石桌上的茶具和书卷,开门见山道:
“圣初宗总坛被破,宗门联军大胜,消息已传遍苍州。”
沉黎为她斟上一杯热茶,面色平静:
“此事震动四方,师姐对此似乎另有看法?”
慕容雪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没有立刻饮用。
她看着沉黎道:
“捷报固然可喜,但据戒律堂战后复盘,此战之契机。”
“源于其一处名为‘云深仙境’的内核据点被神秘摧毁。”
“导致其护宗大阵‘大道源流’出现致命破绽,才被我等锁定总坛方位。”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时间上,那据点被毁,大约在半年前,而那时,你正在外游历,归期未定。”
沉黎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
“师姐是想问,我是否与此事有关?”
“我并非质询。”
慕容雪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些复杂的探究。
“只是觉得过于巧合,苏瑶师妹陨落于圣初宗之手。”
“不久后其重要据点便遭灭顶之灾,紧接着总坛暴露,遭雷霆打击。”
“这一连串事情,快得让人心惊,也干脆得让人生疑。”
她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
“沉黎,我知道你身负功德,际遇非凡,宗门内,乃至外界,都只道你是金丹初期。”
“但我与赵铁心、木清,皆与你相识于微末,你之底蕴,绝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她没有点破,但意思已然明了,她不相信沉黎仅仅是个普通金丹。
沉黎沉默片刻,饮了口茶,才缓缓道:
“慕容师姐心思缜密,沉某佩服。”
“圣初宗作恶多端,复灭乃天数昭昭,人心所向。”
“至于其中细节,何人出手,重要么?只要恶徒伏诛,邪窟倾塌,便是好事。”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将话题引向了结果。
慕容雪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想从那深邃中看出些什么。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
“是啊,结果最重要。”她低声道,语气痛楚与释然交织的情绪。
“苏瑶的仇总算得报了,虽然非我等亲手所为。”
“但得知圣初宗总坛被攻破,无数魔修伏诛时,心中郁结,确实散去了不少。”
她抬眼看向沉黎,语气郑重:
“无论此事背后有何隐情,我都要谢你。”
沉黎略微挑眉:“谢我?”
“直觉。”慕容雪的回答简洁有力。
“或许是因为你之前对圣初宗异常的‘关注’,或许是因为你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量’。”
“我感觉,你在这件事里,即便不是主导,也定然以某种方式推动了它。”
沉黎笑了笑,不置可否:
“师姐的直觉,向来很准。”
这便是默认了一些事情,但又没有给出具体答案。
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慕容雪也不再追问细节,转而道:
“经此一役,圣初宗虽元气大伤,但残党犹存,且转入更暗处。”
“宗门下令,各峰需加强戒备,年轻一代弟子外出历练,审核将更为严格。”
“你如今已是金丹,名声在外,日后行事,更需谨慎。”
“多谢师姐提醒。”沉黎点头。
“师姐近日修为亦是大进,剑气愈发凝练,想必距那‘通明’之境,亦不远矣。”
提及剑道,慕容雪清冷的脸上才有些舒缓:
“略有感悟罢了,比不得你。”
她顿了顿,终究没把后半句“深藏不露”说出来,转而道:
“赵铁心那家伙,听闻圣初宗被破,在万剑宗狂饮了三日,说是要祭奠苏瑶。”
“木清师兄也托人送来了一批宁神静心的丹药,分赠我等。”
沉黎脑海中浮现赵铁心豪饮狂笑又带泪的模样,以及木清沉默制药的身影:
“他们都未曾忘记。”
“从未。”
慕容雪肯定道,随即她站起身。
“今日前来,一是告知宗门动向,二是……”她略微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
“确认一些事情,如今既已明了,便不多打扰了。”
沉黎也站起身:“师姐慢走。”
慕容雪走到园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沉黎。”
“师姐请讲。”
“修为几何,并不重要,但无论你走到哪一步,莫要忘了,雪霄峰上,尚有旧友。”
说完,她身形化作一道清冽剑光,倏然远去。
沉黎站在园中,看着剑光消失的方向,默然片刻。
慕容雪察觉到了,或者说,凭借她剑修的敏锐直觉和多年的了解,猜到了许多。
但她选择不问到底,只给予提醒和一份无声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