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破旧柴房。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墙角一堆干草上。
草堆里蜷着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瘦得象根柴。
他叫石头,没大名。
爹娘前年进山再没回来,村里人说让狼叼了。
他吃百家饭,也挨百家嫌,睡柴房。
“小子。”
一个声音直接响在他脑子里。
石头没动,眼珠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破烂的衣襟里,贴身挂着半块温热的黑色骨片。
这是他前两天在村后乱葬岗捡羊时,从一个被野狗刨开的浅坟里抠出来的。
骨片不祥,但他觉得暖和,就留下了。
“听得见,对吧?”
那声音继续响着。
“别怕,我是山神,落难的山神。”
石头抿了抿嘴,没吭声。
“你根骨其实不错,可惜生于这穷乡僻壤,灵机匮乏,又无人指引,一辈子也就是个蝼蚁。”
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还有一丝的诱惑。
“但本尊可以帮你,一夜之间,让你脱胎换骨,踏入仙途,筑基成功。”
石头眨了眨眼,终于低声开口:
“代价?”
骨片似乎微微发烫。
“聪明。”
那声音带上了一丝赞许,随即变得阴冷。
“代价很简单,天亮之前,用这把刀。”
柴房地面凭空出现一柄泛着乌光的短刃。
“杀了这村子里,九成的人。鸡犬不留太惹眼,九成刚好。”
“他们的血气魂力,配合本尊秘法,足够为你筑就最扎实的‘血灵道基’,从此,海阔天空。”
石头沉默了。
月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邪神残魂耐心等着。
他见过太多这种时刻。
恐惧、挣扎、尤豫,然后往往是贪婪最终压倒一切。
这孩子无亲无故,受尽冷眼,正是最好的苗子。
他准备再添把火,描绘一下筑基后的风光,仙门的广阔……
“少了那一成,”
石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蕴酿的蛊惑之词。
孩子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点认真的探究。
“会不影响我筑基的根基?”
邪神残魂准备好的滔滔不绝,卡住了。
柴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月光无声移动。
过了好几息,那嘶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语气变得极其古怪。
“……你说什么?”残魂需要确认。
石头转过头,看着衣襟的方向。
“杀九成,留一成,留的那一成,是随机留,还是要挑身体好的气血旺的?”
“如果随机留,万一里面有几个病秧子老头老太,血气不足。”
“会不会让最后筑的基不够圆满?我是说,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对吧?”
残魂:“……”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柴房里响起了一阵低沉却充满愉悦的怪笑。
“嗬……嗬嗬……好!好小子!本尊……不,我真是小看你了!有趣,太有趣了!”
残魂的笑声带着一种遇到知音般的畅快。
“放心!本尊的‘血河筑灵秘法’,精妙无双!说九成,就是最完美的比例!”
“留那一成无关老弱,只为掩人耳目,断不会影响你道基分毫!”
“甚至,本尊可以教你如何挑选,让那九成的血气利用得更充分!”
石头点了点头,好象只是确认了一个技术细节。
他伸出手,握住了地上那柄乌黑的短刃。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刃口隐隐有血光流动。
“具体怎么做?”他问。
“很简单,先从柴房外的李瘸子家开始,他睡得象死猪……”
残魂的声音兴奋起来,开始详细指点,如同最耐心的师傅。
石头默默听着,偶尔“恩”一声。
月光下,他瘦小的身影握着那柄比他手臂还长的邪刃,走向柴房门口。
残魂在他脑海中喋喋不休,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般的惊喜。
“此子或许真能继承我的道统,甚至青出于蓝。”
残魂看着石头推开柴房破门。
石头握着那柄乌黑短刃,刚迈出柴房两步,冰冷的夜风一吹。
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随即又绷紧瘦小的身体,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脑海中,那邪神残魂的指点声越发急促兴奋,描绘着鲜血绘制的“捷径”。
“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第一个就从李瘸子的脖子……”
石头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
“晚上不睡觉,拿着玩具刀乱跑,容易着凉。”
一个平和的声音突兀地从旁边响起,近在咫尺。
石头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扭头!
只见柴房斑驳的土墙阴影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青衫布履,身形修长,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只觉一双眼睛清亮得过分,正静静地看着他
或者说,看着他手里的刀,以及他衣襟内微微发烫的骨片。
邪神残魂的絮叨声戛然而止。
沉黎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不是巧合。
数月前,自与三皇子夏弘达成那清理野神的交易后,沉黎行事愈发隐秘周全。
每处理一处,他不仅斩灭邪祟,更会以“观微”之眼配合神识。
仔细探查其力量根源、残留痕迹,并与“宿命簿”上日益增多关于各地“意外”与“失踪”的模糊记载相互印证。
这无名山村所在的荒僻地域,本不在夏弘提供的名录上。
但沉黎在扫灭“黑水河神”后。
顺藤摸瓜,以神识梳理附近百里山川地脉的异常“淤塞”与“污秽”节点时。
隐隐察觉到此地上空凝聚着一丝的“恶业”与“怨毒”之气,盘旋不散。
这引起了他的注意,遂以“功德天书笔”于“宿命簿”上。
对此地方圆数十里未来三月内的“大凶”、“血光”之兆进行模糊推演与标记。
就在数个时辰前,宿命簿上代表此村的微光骤然变得暗红,死气弥漫。
他这才动身,悄然抵达,隐于一旁。
以他如今的修为和“太初归寂”对自身存在的淡化。
莫说一个尚未修炼的孩童,便是那残魂全盛时期,若非特意探查,也难发现他的踪迹。
此刻,四目相对。
石头眼中最初的震惊迅速褪去。
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露,微微颤斗,却不是因为恐惧,更象是蓄势待发。
而他衣襟内的骨片,温度骤降,变得一片死寂冰冷。
“你是谁?”石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过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