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手中的幽绿蜡烛,恐怕不仅是照明,更是一种身份的标识或通行证。
胖子很熟练,依次在几个点位进行着同样的仪式。
大部分米粒都变了色,意味着供奉被接受了。
偶尔有一两处,米粒洒下毫无变化,线香也燃烧如常,胖子便会微微皱眉,低声嘟囔一句。
“又睡了?”或“胃口变了?”
然后略过此处,前往下一点。
沉黎默默看着,将溶洞内每一个“接受供奉”的点位,每一个邪神精怪的气息、形态、大致位阶都记在心中。
这个溶洞,显然是一个小型的以“灶王爷”为供货内核的底层邪神聚集窝点。
胖子做完所有仪式,竹篮里的米和香也差不多用完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溶洞内众“物”拱了拱手:
“各位爷满意就好,满意就好,下月初,老时间,老地方,小神再来伺候。”
说完,他提起空了许多的竹篮,护着那盏幽绿烛台,小心翼翼地沿着来路退出溶洞。
众邪神精怪得了“供奉”,大都沉浸在自己的“享受”中。
只有那山魈爷抬起猩红的眼睛,盯着胖子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洞口,喉咙里又低吼了一声,才重新趴下。
沉黎没有立刻离开。
他依然隐身在角落的阴影里,静静观察着。
这个窝点,对他而言,抬手可灭。
无论是直接用“太初归寂”大范围寂灭灵性,还是用功德清光横扫涤荡。
甚至仅仅是用剑意,都能在极短时间内将这里清理干净。
但他暂时不打算这么做。
“灶王爷”人脉广,这只是其中一个“配送点”。
胖子庙祝只是外围跑腿的。
真正的“灶王爷”本体,可能藏在更隐秘的地方,掌控着更多的“客户”和“供货渠道”。
打掉这里,固然能救下可能被它们祸害的部分生灵,却会让“灶王爷”和其他更重要的邪神警觉、隐藏或转移。
他要的,不是一个个拔除这些微不足道的“触须”,而是顺藤摸瓜。
找到“灶王爷”的内核,以及它背后可能联系的、更上层的“大客户”。
……
灰土集,地下深处,真正的“灶房”。
这里比胖子庙祝熬“??油”的溶洞更加隐秘。
石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几乎占了三分之一空间的石砌灶台。
灶台上架着的不是锅,而是一个巨大的通体漆黑的瓮。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入口,在灶台前忙碌。
他看起来比胖子庙祝更“像”庙里的灶王爷塑象。
圆脸,富态,笑容可鞠,头戴员外帽。
“火候差不多了……”
灶王爷自言自语,声音温和。
它拿起一柄巨大的锅铲,那锅铲柄上缠绕着不断蠕动的黑色锁链。
“得先把‘老汤’调好。”
它走到灶台一侧,那里摆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
里面是颜色各异的粘稠液体,暗红的“??油”、惨绿的“木髓精”、漆黑如墨的“阴魂露”等等。
它用特制的长柄木勺,从不同罐子里舀出分量不等的“调料”,投入旁边一个咕嘟冒泡的小铜锅里。
每投入一种,铜锅里的液体颜色就变幻一次。
“怨念重了点,得加点‘甜头’。”
灶王爷嗅了嗅,又从另一个小巧的玉盒里,捏出一小撮仿佛星尘的粉末撒进去。
调好了“老汤”,灶王爷走到那个巨大的黑瓮前。
它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拍了拍瓮壁,仿佛在安抚里面的“食材”。
“王老弟,莫急,莫急……快了,就快让你解脱了。”
它对着瓮说道,语气竟带着几分虚伪的同情。
“你说你,好好的清水河巡检不当,非要查什么‘失踪水族’,查到本座头上……
这不,缘分就到了吗?能成为‘主菜’,也是你的造化。
待会儿‘唱念做打’齐全了,你这一身纯净的神力、香火愿力。
才能熬出最上乘的‘神油膏’,那几位‘贵客’才会满意。”
黑瓮里的闷响声骤然加剧,带着无尽的愤怒与绝望,震得瓮身微微颤动。
灶王爷不为所动,脸上笑容不变。
它走到灶台另一边,那里有一个较小的灶眼,上面坐着一个敞口的铁鼎。
里面翻滚着半鼎暗红色的油膏,正是胖子庙祝熬制的那种“??油”的加强版。
“这些小零碎,火候到了,就得及时捞出来,不然就老了,嚼头不好。”
灶王爷用一把铁笊篱,熟练地从油膏里捞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小型精怪的头颅或肢体,已经被炸得酥脆。
“嘿,这‘石皮妖’的耳朵,炸透了,嘎嘣脆,下酒最好。”
它拈起一块,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起来,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就在这时,石室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幽幽的时断时续的唱戏声。
一个模糊穿着破烂戏服、脸上涂着惨白油彩的影子,水袖轻甩,自顾自地唱着。
“吵死了!闭嘴!”
灶王爷正品尝“炸耳朵”,被那戏声搅了兴致,不耐烦地呵斥。
“还没到开席的时候!滚一边凉快去!”
那唱戏的影子顿了顿,似乎有些委屈,戏声低了下去,变成呜咽般的哼唧。
灶王爷哼了一声,嘀咕道:
“要不是看在你唱的那‘断魂腔’能引动怨气、安抚‘食材’残留神智的份上,早把你也扔油锅里炸了……不知好歹的东西。”
它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主灶,拍了拍手:
“时辰差不多了,该‘请’王老弟‘入座’了。”
它走到黑瓮前,双手按住那厚重的石板盖,口中念念有词。
瓮身上的痛苦人脸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无声地扭曲哀嚎。
瓮内,赫然“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穿着破损青色神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依稀能看出方正。
他周身还残留着淡淡的正神灵光,但已被污浊的怨气侵蚀得斑驳不堪。
正是失踪数日的清水河下游的一位巡检河神,阶位不高,但确是正经敕封的神只。
“王老弟,醒醒,该‘沐浴更衣’了。”
灶王爷笑眯眯地说。
它拿起那锅刚刚调好的灰褐色“老汤”,毫不客气地、从头到脚,浇在了那位王巡检的身上!
“嗤!”
王巡检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非人的惨嚎。
“对,对,就是这样……化开些,滋味才能进去。”
灶王爷满意地看着,等“老汤”充分浸润后,它拿起那柄巨大的黑铁锅铲。
竟开始像翻炒菜肴一样,小心地翻动按压瓮内的王巡检!
每一下翻动,王巡检残存的神魂就发出一阵剧烈的波动。
“火再旺些!”
灶王爷指挥着。
灶膛里苍白的魂火猛然窜高,温度骤升。黑瓮内的“烹饪”进程明显加快。
角落里的唱戏影子,似乎感应到“主菜”进入关键阶段,戏声陡然拔高。
“好!唱得好!”
灶王爷一边翻炒,一边竟有闲遐称赞。
“就是这股子怨气!助兴!王老弟,你也听听,黄泉路上不寂寞!”
瓮内的王巡检,神智似乎已在极致的痛苦和怨毒中趋于混沌,只是本能地抽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