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仙城,依旧是那间僻静茶楼的顶层包厢。
窗外飘起了细雪,将仙城的琉璃瓦与飞檐勾勒出一层薄薄的银边。
沉黎到得稍早,自斟了一杯清茶,望向窗外雪景,神色平静。
片刻后,包厢门被无声推开,夏弘一身素色法衣,外罩玄狐大氅。
“沉真人,久等了。”
他解下大氅交给身后沉默的侍从,侍从躬身退出,阵法重新闭合。
“殿下客气,雪夜劳步。”沉黎抬手为夏弘斟茶。
“真人相召,岂敢怠慢。”
“可是为了‘寒薯’推广一事?”
“正是。”沉黎放下茶壶,语气平缓。
“殿下前次承诺,沉某铭记,不知如今进展如何?可有需沉某协助之处?”
夏弘轻啜一口茶,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真人放心,承诺之事,弘必竭力而为。”
“自上次别后,我已命人着手,选了西南三郡七县为第一批试点。”
“调拨农官、分发薯种、编印册法,眼下已陆续铺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沉黎:
“然阻力确实不小。”
“愿闻其详。”
“其一,在地主豪绅。”夏弘伸出第一根手指。
“寒薯高产耐瘠,若广为种植,粮价恐跌,此为其一利损。
其二,寒薯不挑地,许多贫瘠坡地、边角田畴皆可种,此等土地以往多由佃农开荒,收成微薄,地主抽成亦少。
若改种寒薯,产量大增,地主必想提高抽成或收回土地,与民争利此为其二利动。
故而地方上,已有乡绅联名上书,言‘新种未知吉凶’、‘恐伤地力’、‘不合祖制’等,阻挠官府劝农。”
沉黎静静听着,并不意外。
粮食是根基,触动根基,必遭反弹。
“其二,在部分地方官吏与神祠。”
夏弘伸出第二根手指。
“一些官员或尸位素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推广新种,考核、巡查、文书俱增,其不愿劳心劳力。
更有些与地方豪绅本有勾连,或受其供奉,自然为其发声。”
“至于神祠……”夏弘语气微冷。
“有些‘聪明’的,已开始散播谣言,言‘寒薯乃异种,不敬土地神’、‘种之恐遭天谴’云云。
无非是想让百姓畏惧,转而多奉香火,请他们‘作法消灾’罢了。”
沉黎颔首:“鬼神之说,最易惑众。殿下如何应对?”
“软硬兼施。”夏弘放下茶杯。
“对于地主豪绅,我已请旨,试点郡县凡种植寒薯之田,三年内减免三成田赋,此减赋部分由朝廷补足地方。
同时,严令禁止借推广之机强夺民田、擅增租税。违者,严惩。”
“对于庸吏,考功法中已增‘劝农兴业’一条,与升迁挂钩。
懈迨推诿者,黜落,与豪绅勾连者,查办。”
“至于神祠……”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已令各地郡神府严查,凡散播谣言、借机敛财、阻挠农政者,无论正神野祀。
一律严惩,轻则申饬削俸,重则剥夺神位,打入轮回。”
沉黎听罢,微微点头。
夏弘的手段,算是稳妥周全,既有怀柔,亦有雷霆,显是深思熟虑。
“其三……”夏弘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略显复杂,“在朝中。”
“哦?”
“有些老臣,或出于谨慎,或出于别的考量。”夏弘措辞委婉。
“认为如此大规模推广一种新作物,风险太大。万一有失,轻则损及民生,重则动摇国本。
他们建议‘缓行’、‘小范围试种三年再议’。还有些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或与某些粮商、相关世家有旧,或本身便在各地有田产庄园,亦不愿见粮价变动。
这些声音虽未明面反对,却在暗中掣肘,户部、工部调拨钱粮人手时,颇多滞涩。”
沉黎了然。
这便是皇权与官僚体系、利益集团的博弈了。
即便夏弘是皇子,也无法一言而决。
“殿下辛苦了。”沉黎道。
“分内之事。”夏弘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虽有些阻碍,但总体仍在推进。真人此前所示寒薯特性与种植法门,详尽实用,农官与百姓上手甚快。
西南已有几处早种之地传来消息,苗情颇佳,百姓称善。此皆真人功德。”
“是殿下与诸位同仁践行之功。”
沉黎摇摇头。
“沉某不过提供种子与法子,奔波劳碌、应对万难的,是殿下与一线官吏农人。”
夏弘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位沉真人,身负大功德,却无半分居功自傲,心思通透,着实难得。
“说到功德……”夏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
“有一事,需向真人确认。此番推广,各级经办官吏、劝农农官。
乃至积极响应之百姓,是否……亦会有些许功德加身?”
沉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会。”
他解释道:“推广善种,活民无数,此乃天地认可之大善举。
我因是‘源起’,故功德大头在我,但具体执行、劝课、种植之人。
只要诚心正意为善,亦会分润些许功德。
或多些福报气运,或身体康健,或日后小灾小难得以化解。
此乃天地至公,不会让人白出力。”
夏弘眼中亮起一抹光彩。
他如此卖力推动,固然有与沉黎结交、积累政绩之谋。
但若手下办事之人亦能沾些功德福报。
那对他凝聚人心、培养班底,将有莫大好处!
“这就好,这就好。”他连连点头,心中更定。
“殿下也请放心,”沉黎补充道。
“殿下身为推动之主官,统筹调度,功德自然亦有份。
虽不如直接施行者多,但于殿下修行、气运,亦会有潜移默化之益。”
夏弘脸上的笑容真挚了几分:“真人坦诚,弘感佩。”
他略一沉吟,又道:
“还有一事前次苍梧郡邪神之事,灰土集‘千面郎君’伏诛。
其巢穴被剿,七弟夏炜被圈禁。此事在朝中与神道内部,震动不小。”
沉黎神色不变:“哦?可有后续?”
“明面上,父皇表彰了苍梧郡神府与秦武将军,暗地里,神策府与暗卫正在密查圣宗渗透之事。”夏弘语气转沉。
“那灰隼的身份已被确认,确是圣宗馀孽。
此事坐实了圣宗不仅祸乱仙门,更将触手伸入我大夏神道基层,其心可诛。”
“至于那位出手的青衣剑修……”
夏弘看向沉黎,目光中带着探究与一丝敬畏。
“神策府与天机阁都在暗中查访,却一无所获。
只知道其剑意玄奥,修为疑似化神,却非任何已知宗门路数。
有人猜测是隐世散修,或是某些古老传承的出世弟子。”
他顿了顿,缓声道:
“真人当时亦在西南,可曾有所感应?”
沉黎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
“彼时沉某正在闭关巩固修为,只是隐约感应到西南方向有剧烈邪气爆发。
随后又有一道浩然剑气将其斩灭,至于具体是何人出手,并不知晓。”
他语气自然,仿佛陈述事实:
“我身负功德,对邪祟阴煞之气感应比常人敏锐些。
那‘千面郎君’气息污秽暴烈,如黑夜明火,自然能察。
但其被斩灭后,气息消散,便无从追踪了。”
夏弘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沉黎的解释合情合理,功德之身对邪恶敏感,是常识。
“真人感应敏锐,于此次铲除邪神亦是有功。”夏弘道。
“若非真人提供线索,恐难如此精准锁定其巢穴。”
“分内之事。”沉黎淡淡道。
“邪神为祸,吞噬生灵,炼制邪物,人人得而诛之。沉某既有所察,自当告知。”
两人又就寒薯推广的一些细节商议了片刻。
夏弘提到已选中几处气候土壤适宜的州郡作为下一批推广目标。
并计划在开春后举行一场“劝农大典”,借势进一步推动。
沉黎则提供了一些寒薯心得,并答应后续若有优化种苗,会第一时间提供。
窗外雪渐大,茶汤续了两次。
最后,夏弘起身,郑重一礼:
“真人,寒薯之事,关乎万民福祉,亦关乎我大夏根基。
弘必不负所托,竭力推行。其间若有疑难,还望真人不吝指点。”
沉黎亦起身还礼:“殿下仁心为民,沉某敬佩。但有所需,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夏弘披上大氅,临走前,似随口问道:
“对了,真人可知,近来南疆似有些不安宁?
我收到一些零星奏报,言有村落人口失踪,气息诡异,似有邪祟活动。”
沉黎眸光微动,想起赵铁心之前提及的南疆任务。
“略有耳闻,我一位友人日前接了宗门任务,正前往南疆探查。
殿下若得确切消息,不妨互通有无。”
“自然。”夏弘点头。
“南疆瘴疠之地,向来混乱,若真有邪祟做大,不可不防。我会命人多加留意。”
两人拱手作别。
夏弘的身影消失在雪夜中。
沉黎独坐包厢,望着窗外纷飞大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阻力……朝堂……”他轻声自语。
推广寒薯,看似利民善举,实则牵动无数利益神经。
夏弘能推进至此,已显其能力与决心。
他闭目感应片刻,识海中功德清光流转,与远方某些微弱的“善念”与“生机”隐隐呼应。
虽微弱,却连绵不绝。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沉黎睁开眼,眸中清光湛然。
他放下茶杯,身影悄然淡去,融入雪夜。
茶楼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