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到四月,凉州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工作——人口普查。
这件事由周文翰主持,动用了市易司所有吏员、讲武堂学员、甚至蒙学堂里识字较多的学生。陈嚣亲自制定了普查方案:以坊、村为单位,逐户登记;内容涵盖姓名、年龄、籍贯、职业、田亩、丁口等十余项。
起初,百姓不理解,甚至有抵触。
“官府查这个做什么?是不是又要加税?”
“我家几口人,关官府什么事?”
“该不会是要抽丁吧?”
里正、坊长们解释不清,周文翰只好请陈嚣出面。陈嚣在城门口贴出告示,并亲自宣讲:
“普查人口,不是为了加税,而是为了心中有数——凉州有多少人吃饭,需要种多少粮;有多少孩童,要建多少学堂;有多少青壮,能征多少兵;有多少匠人,能做什么工……只有摸清家底,才能制定合适的政策,让每个人都有饭吃、有活干、有奔头。”
他还宣布:“普查期间,所有参与人员不得骚扰百姓,不得索要钱财,违者严惩。普查结果严格保密,绝不用于征丁加税。”
百姓将信将疑,但陈嚣向来言出必行,大家也就配合了。
工作比预想的艰难。凉州地广人稀,许多村落散落在山沟里,普查人员要骑马走几十里山路。有些羌人部落语言不通,需要翻译。还有流民没有固定住处,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很难统计。
周文翰想了个办法:在每个村口、坊口设登记点,连续十天,早晚都有人值守。错过登记的,可到市易司补登。同时,对提供流民信息者,给予奖励。
这样坚持了两个月,到四月底,数据基本清晰。
五月初一,周文翰将汇总的册子呈给陈嚣。
书房里,烛光下,陈嚣翻开厚厚的册子。第一页是总表:
凉州及周边普查结果(建隆元年四月)
一、户籍人口:
1 汉民:四万二千三百七十六口
2 附籍羌人:六万一千五百口
3 党项、回鹘等其他族裔:约三千口
二、流动人口:
1 常驻商旅、工匠:约三千口
2 季节性流民(春来秋去):约五千口(高峰期)
三、户数及丁口:
1 总户数:一万八千四百户
2 丁口(十六至五十岁男子):三万二千人
3 女口:四万八千人
4 老幼(十六岁以下、五十岁以上):三万六千人
四、田亩:
1 已垦耕地:二十八万亩
2 新垦荒地(今年):五万三千亩
3 可垦荒地:约百万亩
五、职业分布:
1 农户:约三万五千人
2 工匠:约三千人
3 商贾:约二千人
4 军户及家属:约一万人
5 其他(僧尼、乞丐等):约一千人
陈嚣一页页翻看,心中渐渐有数。凉州总人口约十一万,加上流动人口高峰期可达十二万。其中青壮男子三万二千人,这是潜在的兵源和劳动力。已垦耕地三十三万亩,按人均三亩算,刚够吃饱,但若有灾荒,就有问题。
“这个数据,可靠吗?”他问周文翰。
“八九不离十。”周文翰道,“我们交叉核对过。比如田亩数,与垦荒登记的地契对得上;人口数,与蒙学堂招生名册、市易司税单也能印证。误差应该不超过一成。”
陈嚣点头,指着“附籍羌人”一项:“这六万多人,是怎么统计的?”
“是通过理藩院和各部落首领合作。”周文翰解释,“拓跋明月姑娘帮了大忙,她带着我们的人走访了各大部落,说服首领配合。作为交换,我们答应给附籍羌人同等权利——可垦荒、可入学、可贸易,也需纳税、服兵役。”
“他们愿意?”
“起初不愿意,但看到汉民分到田地、孩子能上学,也就心动了。”周文翰笑道,“尤其是那些小部落,生存艰难,能有官府庇护,求之不得。”
陈嚣满意地点头。民族融合,不能只靠武力,更要靠利益共享。
他继续看后面,还有更详细的分类:各坊村的人口结构、男女比例、年龄分布、职业构成……数据详实,一目了然。
“有了这个,很多事情就好办了。”陈嚣合上册子,“比如,凉州城有二万一千人,按千人配一名医士算,需要二十一名医士。现在只有五个,远远不够。又比如,适龄孩童约八千人,蒙学堂现有二百个学位,缺口巨大。”
周文翰道:“正是如此。属下建议,根据普查结果,重新规划:在人口密集的村镇增设蒙学堂;在偏远地区设流动医馆;按人口分布调整屯田点……”
“这些你来拟方案。”陈嚣道,“另外,从今天起,凉州实行户籍制度。所有常住人口,颁发‘河西民籍’木牌,凭此牌可享受垦荒、入学、就医等权利,也需承担纳税、服役等义务。无籍流民,限期三月内申请入籍,过期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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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些不愿入籍的羌人呢?”
“自愿原则。”陈嚣道,“入籍者,是河西子民,受官府保护,也守官府法度。不入籍者,是客居,可贸易往来,但无垦荒、入学等权利,发生纠纷按‘理藩院’规矩处理。让他们自己选。”
周文翰领命而去。
人口普查的消息传开,百姓起初还有些不安,但很快发现,官府并没有因此加税征丁,反而根据普查结果,调整了政策:
人口多的村子,增设了义诊点;孩童多的坊市,扩建了蒙学堂;匠人集中的区域,规划了工匠坊;流民聚集处,开设了登记点,协助他们入籍、分地。
到了五月,甚至开始根据人口数据,重新划分行政区划——将凉州分为三县:凉州县、武威县、张掖县,各设县令、县尉,管理民政、治安。
百姓这才明白,这次普查是真的为了他们好。
而那些拿到“河西民籍”木牌的人,心中更是踏实——从今天起,他们是凉州正式居民,有田有房,有官有凭。
羌人部落中,也有不少人选择入籍。尤其是那些与汉民通婚、或常来贸易的,他们看得很清楚:有户籍,才能享受那些好政策。
拓跋明月代表拓跋部,第一个申请全族入籍。她对父亲说:“汉人有句话,叫‘名正言顺’。我们既然决定与河西共进退,就要有名分。这户籍,就是名分。”
到五月底,凉州入籍人口达到九万,占常住人口的八成以上。
陈嚣看着最新的户籍册,心中有了底气。
十一万人,三十三万亩地,五千四百兵——这是他的家底。
虽然还薄弱,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有多少筹码,能下多大的赌注。
而这一切,都始于这次看似枯燥的人口普查。
理清家底,方能谋定后动。
凉州的治理,从此有了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