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白兰山下。
一片开阔的草地上，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台高三丈，以松木为架，覆以白色毡毯。台前竖着一根九尺高的石柱，柱身已打磨光滑，等待刻字。
朝阳初升时，各部人马陆续到来。
拓跋赤辞率拓跋部众三千人，列阵于东侧。这位党项大首领今日身着盛装：头戴镶金狼皮帽，身穿绛红锦袍，腰束玉带，外披黑色大氅。虽左臂仍缠着绷带，但神色肃穆，气度威严。
西侧是前来会盟的其余六部首领及其亲卫：
野利部覆灭后，其残部由长老野利荣率领，约八百人。野利荣须发皆白，面色复杂——既感激河西军击败了残暴的野利宏，又担忧部落未来的命运。
颇超部首领颇超德，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带五百骑。他眼神闪烁，显然还在观望。
费听部首领费听雄，高大魁梧，性情直率，带六百骑。他是真心佩服陈嚣以少胜多的本事。
此外还有三个小部落：米擒部、往利部、细封部，各带二三百人。
总计七部，近六千骑，旌旗招展，气势不凡。
河西军列阵于南侧。破虏军重甲步兵在前，凉州铁骑在后，虽经大战减员，但军容整肃，杀气犹存。陈嚣站在阵前，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穿着绯色官服，外披黑色披风。萧绾绾、尉迟炽、高顺、墨衡等人分列两侧。
辰时三刻，号角齐鸣。
拓跋赤辞率先登台，七部首领依次而上。陈嚣在尉迟炽搀扶下也登上高台——他左臂不便，登台颇为费力，但步伐稳健。
台上已设香案，案上摆放着三牲祭品。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匹白色骏马，被拴在台前，通体雪白无杂毛，神骏非常。
拓跋赤辞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数千人，朗声道：
“今日，白兰山下，羌汉诸部汇聚于此！苍天为证，大地为凭，我等在此立盟！”
他转身看向陈嚣，右手抚胸：“陈经略使率河西军千里驰援，救我拓跋部于危难，此恩此德，山高海深！我拓跋赤辞以党项拓跋部大首领之名，率七部首领，愿与河西永结盟好，生死与共！”
陈嚣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河西与羌人诸部，同饮黄河水，共居祁连山。汉羌本是一家，只因世事变迁，暂有隔阂。今日盟约，便是要消弭隔阂，共建家园。陈嚣以河西经略使、诸羌安抚使之名，在此立誓：凡归附河西之部，皆为兄弟，绝不负之！”
两人相视点头。
拓跋赤辞高喊：“歃血为盟！”
一名拓跋勇士牵来白马。那马似乎预感到什么，不安地踏着蹄子。拓跋赤辞接过一柄镶宝石的金刀，走到马前，抚摸马颈，低声道：“神驹莫怪，今日借你之血，立万世之盟。”
手起刀落！
白马的鲜血喷涌而出，流入准备好的铜盆中。马儿长嘶一声，缓缓倒地，眼中竟无痛苦，只有安详。
拓跋赤辞以金碗舀起马血，自己先饮一口，然后递给陈嚣。陈嚣接过，毫不犹豫一饮而尽——血温热，腥咸，但他面不改色。
接着七部首领依次饮血。
血酒饮毕，拓跋明月捧上一卷羊皮。这是她连夜书写的《白兰盟约》，以汉文和党项文并列。
拓跋赤辞展开羊皮，高声宣读：
“《白兰盟约》，立于此日！”
“第一条：拓跋部、野利部、颇超部、费听部、米擒部、往利部、细封部，凡七部，永为河西藩属。奉陈嚣为河西节度使、诸羌安抚使，听其号令，受其庇护！”
台下羌人齐呼：“愿奉陈经略使！”
“第二条：于凉州设理藩院，陈嚣兼领院使，拓跋明月为副使。凡部落纠纷、刑名诉讼，皆由理藩院仲裁。各部落推行《河西管理条例》简易版，遵纪守法，和睦相处！”
野利荣等首领对视一眼，这一条意味着他们要接受汉人的法律约束。但想到野利宏的残暴统治，又觉得有法可依未必是坏事。
“第三条：各部首领子弟，年满十岁者，须入河西政务学堂学习汉文、律法、算学。学成归部，协助治理！”
这一条引起一些骚动。让子弟去学汉文？不少首领面露犹豫。
拓跋赤辞厉声道：“不学文字，如何看懂契约？不懂律法，如何公平断案？我拓跋明月已在凉州学习数月，受益匪浅！此条为诸部长远计，谁敢不从？”
见大首领如此坚决，其他人不敢再言。
“第四条：河西以平价售予诸部粮食、铁器、布匹；诸部以平价售予河西战马、羊毛、药材。互通有无，严禁奸商盘剥！”
这条最得人心。羌人苦于缺粮缺铁久矣，而河西的棉布、铁锅早已在部落中享有盛誉。
“第五条：河西与诸部，共同防御吐蕃、回鹘等外敌。一方有难，八方来援！若背盟者，天地共诛之！”
五条念毕，拓跋赤辞看向陈嚣：“陈经略使，可有补充？”
陈嚣上前，接过羊皮，朗声道：“我还要加一条：凡遵盟约之部，其民皆可申请河西民籍。入籍者，与汉民同等权利——可分田垦荒，可入学读书，可经商做工，可参加科举！汉羌通婚，官府认可，子女自由选择族裔！”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羌人入汉籍？汉羌通婚？这是前所未有的破天荒之举！
拓跋明月眼中异彩连连。她知道，这一条才是真正的“汉羌一家”——不是口头上的，是制度上的融合。
拓跋赤辞深深看了陈嚣一眼，重重点头：“好！加此一条！凡我七部子民，愿入河西籍者，皆可申请！”
盟约既定，接下来是签字。
拓跋赤辞第一个，用金刀割破拇指，在羊皮上按下血指印。陈嚣以未受伤的右手，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七部首领依次按印。
最后，拓跋明月作为理藩院副使，也按印见证。
签字完毕，拓跋赤辞高呼：“刻石立碑，永以为志！”
八名石匠抬着一块巨大的青色石碑上台。碑高七尺，宽三尺，厚一尺，采自祁连山深处，质地坚硬，可历千年。
石匠们开始雕刻。叮当声中，汉文和党项文并排出现在碑上。党项文是拓跋明月亲自书写——党项本无文字，这是她根据古老符号整理出的一套文字雏形。
陈嚣看着那些古朴的符号，心中感慨。历史上，党项文字要到李元昊建国后才正式创立，如今因为他的出现，提前了数十年。
碑文刻毕，以金粉填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拓跋赤辞和陈嚣合力将碑抬起——陈嚣只能用右手，拓跋赤辞左臂有伤，两人各自带伤，却稳稳地将石碑立在石座上。
“盟约已成！”拓跋赤辞仰天长啸，“苍天佑我羌汉，永世和好！”
“永世和好！”台下万人齐呼，声震山谷。
号角再鸣，鼓乐齐奏。羌人跳起战舞，河西军击盾相和。各部献上礼物：骏马、牛羊、皮毛、宝石堆积如山。
陈嚣也回赠礼物：丝绸千匹、茶叶百担、铁锅五百口、精钢横刀三百柄。这些礼物实用珍贵，让羌人首领笑逐颜开。
会盟仪式持续到午后。宴席摆开，烤全羊的香气弥漫。羌汉将士同席而坐，语言不通就以手势比划，酒到杯干。
高台上，陈嚣与诸首领单独宴饮。拓跋赤辞举杯：“陈经略使，从此以后，你不仅是汉人的官，也是我们羌人的首领。来，敬我们的‘河西节度使、诸羌安抚使’！”
众人举杯。
陈嚣一饮而尽，正色道：“诸位首领，盟约既立，便是一家人。今后河西有事，还望诸位鼎力相助；诸位有难，河西必不袖手。”
费听雄拍胸脯道：“经略使放心！我费听部五千勇士，随时听候调遣！”
颇超德也表态：“颇超部三千骑，愿为前驱！”
野利荣老泪纵横：“野利部遭野利宏荼毒，如今得遇明主，必誓死追随！”
陈嚣一一还礼。
宴至酣处，拓跋明月起身舞剑。她红衣似火，剑光如雪，身姿矫健，引得满堂喝彩。舞毕，她走到陈嚣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佩剑：
“拓跋明月，愿为经略使手中之剑，护河西，安诸羌！”
陈嚣以右手接过剑，郑重道：“明月请起。理藩院副使之职，非你莫属。河西与诸羌的桥梁，就靠你搭建了。”
两人的手在剑柄上轻轻触碰。拓跋明月抬头，眼中映着陈嚣的身影。
萧绾绾在席间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但手中的酒杯握得紧了紧。
夕阳西下时，会盟结束。各部首领率众离去，约定秋收后再聚凉州，商讨具体事宜。
陈嚣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去的羌人队伍，又看了看身边的石碑。
碑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最后一行字格外醒目：
“白兰盟约，羌汉同心。立此石者，拓跋赤辞、陈嚣。建隆元年六月十五日。”
他知道，从今天起，河西不再是孤城。
他有盟友了。
而历史的车轮，也因为这块石碑，悄然转向了不同的方向。
“经略使，该回凉州了。”尉迟炽在一旁轻声道。
陈嚣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白兰山。
下山的路，很长。
但有了同伴，便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