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战场,躺在一张带着淡淡馨香的小床上,不远处梨木的梳妆台和悬挂的红色长裙表明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一位女子。王磐望着他被白布包裹的上半身,刚想撑起自己,可上身的疼痛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他只能重新躺下,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女子低跟的绣鞋发出由远及近的哒哒声,紧接着珠帘一阵细碎的轻响,一个女子双手端着一盆清水,悄声地走进了房间,她似乎没注意床上躺着的男人已经苏醒,将水盆放在桌案旁边的凳子上,女子拿起搭在盆边的毛巾,浸润,拧干,然后转过身来
“你你醒了!”看着那深邃的眼瞳,女子顿时一惊,手中的毛巾一时拿不稳,摔在了地上,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女子手忙脚乱地弯下腰把毛巾捡起,一只手撩开额前的碎发,双眼慌张地瞥向他处。
王磐目光扫过这个女子,修为不过桥海,容貌身段只能说是上佳,在寻常凡间看来或许称得上美丽,但处于美女如云的红袖宗,也只是像路边的小草一样平凡。
“是你救了我吗?”王磐望着女子的眼睛,他只知道自己迎面正中焰狱魔尊的幻真魔法,自己怎么在焰狱渊流中活下来,谁救了自己,王磐一概记不得了。
“是但又不是”女子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是桔雨长老命我们救治宗门范围内还有一丝生气的人员,当时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剩一口气了,长老让我把你带回宗内,好好疗养”
王磐没有说话,悄悄松了口气,自己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但看面前女子稍稍畏惧的模样,混血的身份显然没有暴露。
“那个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一阵沉默后,女子鼓起勇气问道。
王磐目光一闪,他依稀记得,当他赶到红袖之时,看到宗门内外大量的尸体中不仅有女人的尸体,还有一部分是男人的尸体。红袖宗是只收女子的宗门,外面这些男人显然是自身的宗门被魔族毁灭,迫不得已逃到红袖的,这个女子似乎把自己也当成那些人的一员了。
“哪里有什么宗门现在只能算是散修了。”
女子连忙闭上了嘴巴,她看着这个英俊的青年,心中暗暗责怪自己讲话没脑子。显然,此人的宗门已经被毁,不然也不可能出现在红袖之外,自己如此询问,和伤口撒盐有什么区别?
“抱歉,让你想起伤心的事了。”女子满脸歉意。
王磐摇摇头,问道:“方便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面对一个英俊男人的询问,女子没有半点犹豫,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王磐:“其实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本来那个魔族强者就要把宗门攻破,谁知道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将魔族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那人和魔族缠斗了一会儿,然后被魔族的火焰吞没了”
“好在魔族很快就离开了,等到那位魔族强者走了一炷香之后,我们才敢离开阵法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在阵法的边缘,四肢都被烧焦,脸上的皮肤也都被烧尽,我们都觉得你活不了,但没想到”
“因为事出紧急,桔雨长老暂时解开门规,让还存活的男人进入宗门,当然,红袖的内门是神圣之地,莫说你们男人,我们这些在外门修行十几年的弟子也从未踏入其中”
一边听着女人的描述,王磐一边用生之火修复自己的身体,在他内视自己的时候就明白面前的女人并没有说谎,他的四肢几乎碳化,连骨骼都被烧焦,哪怕在昏迷中自己无意识动用灵力修复自身,也只是勉强恢复了自己的外表,内部的伤势依旧无比严重。
肋骨,胸骨甚至脊骨都被点燃,灼烧的刺痛无时不刻袭击着自己的神经,然而让王磐震惊的是,自己受伤虽然极为严重,可是自己的五脏六腑,尤其是丹田却仿佛没有受到伤害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身边的女人还在说着什么,可王磐显然已经听不下去了,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已然强劲的丹田,以自己拨云的修为,能早焰狱魔尊的幻真法诀中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自己能有如此伤势已经是奢望,但是无比健康的丹田却表明了,在承受幻真法诀之时,他的身体一定发生了什么与之前不同的变化。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王磐睁开眼睛,微弱的灵识扫过周围,自己身处的房子坐落在红袖的外围,周围几栋房子里也能感觉到阵阵微弱的生命气息,显而易见这些都是重伤但存活的男性。
从修为气息上感受,这些重伤之人修为最高不过踏阶,而照顾他们的女人更是修为只有桥海上下。在确认没有人监视自己后,王磐让自己的身体慢慢飘起,一团白色的火焰从他的眼瞳之中弥漫而出,逐步包裹他的全身。
他尽力地控制着温度和力量,以免点燃房子里的东西,更不想让让外人觉察到他神族的力量,在生之力的疗愈下,骨骼和肌肉慢慢恢复,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王磐轻轻落在地上,生之力虽然强悍,可想要短时间内恢复自身还是痴人说梦,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方设法进入红袖之中,寻一僻静之地恢复身体,然后遵循那道意志的要求,在保护红袖的同时巩固修为。
选择进入红袖宗,是王磐深思熟虑的结果,当前的南洲,没有比红袖更安全的地方,纵然自己有诡变森罗可以在人魔之间来回变幻,可红袖之外的南洲早已变成茫茫焦土,在这片土地上,人族和魔族的仇恨根本不可能调解,一旦碰面就是不死不休,唯有红袖才算得上是清静之地。
另外,在和焰狱魔尊交手之时,王磐注意到,这些嗜杀的魔族却一反常态,没有大肆进行杀戮,而是尽量选择将人族活捉,并且活捉的目标也并非只有女人,而是无论男女皆被掳走。
如此反常的行为就意味着魔族的进攻是有目的而非单纯的种族仇恨,因此,在边境还在争斗的现在,一旦有机会,魔族一定还会对南洲出手,自己留在红袖会更方便一些。
最后一点,王磐目光深邃地望向红袖宗内门的方向,他确信,当他与焰狱魔尊交手施展战旗之力的时候,他清楚地感受到,一直只是充当武器,从未有过半点异动的战旗突然有了变化,并且这种变化并非其中一杆,而是所有的战旗都出现了异象,似乎再说这红袖宗之内有和它们相关之物。
这红袖宗,自己是非留下不可了!
王磐深吸一口气,确定自己的身体已经可以支持自己正常行走,他先是走到柜子前,摘下了女人的衣裳,同时诡变森罗发动,竟变成刚刚那女人的模样,随后直接走出了房屋。
他的灵识一直关注着女人的动向,因此出门后他选择了走女人的反方向。
他离开了宗外的安全的范围,向着战斗的地点走去。和女人的交谈中不难听出,想要进入红袖宗,凭借她的身份是绝对不行的,更何况一旦他顶着她的脸出现,两个模样相同的女人必定会引起怀疑,他需要有另一个身份。
“陈丽,你怎么来这边了?”战场附近,一个女人看向王磐。
“师姐,是桔雨长老让我过来的。”王磐恭敬道,“我前几天不是照顾一个伤员吗,他今天苏醒了,一醒来就跟我说他找不到自己的储物戒指,非说落在外面了,我拗不过他,只能向长老请示,想不到长老居然同意了”
王磐说着,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啧啧,前几天不是还跟我们说你运气挺好,捡到一个帅小伙,今天这态度怎么就反转过来了?”女人笑道,“我记得捡到他的地方在阵法附近,那里的火焰并没有消散,我们也不太敢过去,你自己去看看,要是能找就试着找找,找不到也别勉强自己。”
“多谢师姐。”王磐轻轻一笑,转身向着阵法边缘走去,一路上,他将自己的灵识扩散到极限,不停扫视着战场上的一切,此时的红袖宗外围遍地的焦炭,无数残肢被焚烧得焦黑,七零八落地散在各处,残存的火焰魔力仍然飘荡在周围,热气弥漫,宛若人间地狱。
王磐停下了脚步,在他不远处一具焦黑的尸体下,一截断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准确来说,是那截断手的手指上佩戴的戒指。
王磐用灵识确定无人看着自己,灵力一动便将那戒指拽了出来,连通已经被烧成黑炭的半截手指。
战斗之后的战场总要有人打扫的,一些偷鸡摸狗之辈是为了抢夺死者的财富,另外一些则是如刚刚询问自己女子一样,遵循宗门的命令,回收死者的财物遗物,给死者的家属一个交代。
但显然,王磐两种都不是。
灵识扫过戒指,戒指之中有数套女子的衣衫,其中有几件他曾在李圆圆身上看见过的代表红袖宗内门弟子的衣衫,霞玉,功法,甚至还有几件半步灵兵,除此之外,就是几本修炼心得和一幅画像。
虞可儿,踏阶境中期,红袖宗内门弟子。
通过修炼心得和那娟然的笔迹以及那张画像,王磐对此女有了一些了解。修炼的虽是火焰,但性格比较冷清,宗门之中没有几个朋友,大多时间都在自行苦修。天赋出众,修炼心得中记载,她从腾空到踏阶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放在修炼界已经称得上天才。
她是个内门弟子同时,还是个死人。
这样的身份,再合适不过了。
王磐看着那张画像,用诡变森罗将自己的脸与身体变成她的模样,趁其他人不注意将衣衫脱下,换上虞可儿的内门弟子衣衫,在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王磐的身影一动,消失在了战场之中。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他手中陈丽的衣服已经消失。
在归还衣衫的时候,王磐有过杀死陈丽一劳永逸的念头,毕竟她只要活着,万一有人问起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战场,就很有可能给自己惹上麻烦,可是王磐最终还是没能下去手。
老高一家的死,已经让王磐颇为愧疚,更何况陈丽也算救了自己。
最重要的是,在他释放神识的时候,觉察到现在的红袖宗中,就只有一位拨云后期的强者,他自信自己的诡变森罗不会被她看破,退一万步,即便被她看破,自己在法则的加持下,区区拨云境不可能抓到自己,自己只要坚持到人族强者赶回来就好。
“虞可儿师姐?”一个惊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王磐转过身,冷着脸,看着那刚刚和“陈丽”打过招呼的女人。
“有事?”
女人一愣,她看着王磐的脸,有些震惊道:“师姐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难道在这堆尸体中吗?”王磐冷哼一声,踏阶境的威压瞬间笼罩在女人身上,不过桥海境的女人哪里承受的住,她慌忙低下头,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都说虞可儿这个女人明明长着一张让女人都妒忌的脸,却总是阴冷着脸甚至翻脸无情,自己之前还不太相信,今天看起来却是真的,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活了下来
“师姐说笑了,您怎么可能在这里”
“你和我什么关系?你觉得我在跟你说笑?”
女人身体一颤,双腿竟然支撑不住身体,猛然跪了下来。
哼!王磐冷哼一声,将威压收了回来,女人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冷汗顺着额角流淌——这个该死的女人,刚刚居然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离我远点!”王磐说完,转身离开,女子则慌忙逃开,甚至都不敢回头望一眼。
虽然自己的言行有些高傲刻薄,但从修炼心得中感受到的虞可儿就是这样的形象,王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快投入到虞可儿的形象之中。这次的诡变森罗和之前不同,之前他改变形象,大多只是扮演不存在的人,而现在他需要扮演的是活生生存在过的人,即便暴露没有什么风险,王磐也不想因为一时疏忽给自己招惹麻烦。
“是时候回去了”王磐轻声道,她转过身,准备飞回红袖,然而她却猛然愣住了。
阵法屏障,准确来说是他被幻真法诀轰击的地方,竟然是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