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投影在指挥中心的穹顶投下淡蓝色的光晕,将程明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的防滑纹路,那是过去十年里无数次决策时留下的习惯动作 —— 从火星殖民地能源危机到土星环资源争夺,每一次指尖与金属纹路的触碰,都伴随着一场关乎数万人生死的抉择。可此刻,那熟悉的触感却像砂纸般硌着皮肤,沉重得让他几乎抬不起手。
会议桌两端的争论声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这间密闭的空间,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般的锋利,割开指挥中心原本就紧绷的氛围。金属质感的会议桌长十米有余,一侧坐着以参谋长陆沉为代表的务实派,另一侧则是以外交顾问苏清然为首的尊严派,而程明坐在最前端的主位上,像一块被两股洪流夹击的礁石,沉默地承受着所有压力。
他的话音刚落,外交顾问苏清然立刻前倾身体,银色耳坠在投影光线下划出冷冽的弧线,打破了陆沉话语带来的沉重。“可接受‘附属文明’协议,意味着我们要交出能源核心的全部技术参数,陆参谋长,您算过这背后的代价吗?” 苏清然的指尖在全息面板上轻点,人类三百年航天发展的时间轴瞬间展开,从第一艘载人飞船 “开拓者一号” 到能容纳百万人生存的星际母舰 “方舟号”,每一个节点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过去三百年的航天发展成果将毁于一旦,我们失去的不只是技术,更是探索宇宙的权利。异族会将我们圈养在指定的星球上,像对待牲畜一样控制我们的资源、限制我们的发展,后代会忘记如何制造星际飞船,忘记地球之外还有广阔的星海,他们甚至会以为,被奴役就是文明存在的唯一方式。” 她抬手调出全息档案,上面陈列着百年前异族奴役其他文明的历史影像:画面里的星球表面布满了灰色的矿场,穿着统一制服的奴隶在异族的监视下机械地劳作,废墟之上,象征臣服的黑色旗帜在浑浊的风中飘扬,旗帜上的纹路像一张巨网,将整个文明牢牢困住。
程明的目光掠过两人之间的空地,那里悬浮着本次会议的核心议题 —— 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将 “附属协议” 与 “突围计划” 两个选项并列呈现,前者旁标注着 “存活率 923””。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数据终端的荧光,陆沉提交的概率报告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层层验证,从能源消耗计算到敌方火力分析,再到船员心理承受能力评估,全方位地诉说着接受协议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而苏清然展示的历史档案里,那些文明遗民的眼神 —— 有老人的绝望、孩子的迷茫、年轻人的不甘 —— 却像烧红的烙铁般烫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忽视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
这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月球基地的初遇。那时指挥中心还没有如今这般先进的全息投影,墙壁上挂着的是实体的星图,纸质的文件堆积在办公桌上,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机油混合的味道。苏清然还是刚毕业的史学研究员,扎着简单的马尾辫,捧着记载地球文明起源的光脑,眼神亮得像恒星:“程哥,你说文明最珍贵的是什么?不是能活多久,是活得像自己。你看这些古代文明,就算消失了,可他们留下的文字、艺术、信念,还在影响着我们。如果有一天,人类文明只能靠着放弃尊严苟活,那和消失又有什么区别?” 而当时的陆沉,正趴在战术沙盘上,用激光笔在月球与地球之间画着防御线,笔尖的红色光点在沙盘上移动,划出一道道严谨的防御轨迹:“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自己’,死了的文明连尘埃都不如。你以为那些古代文明不想活吗?他们是没机会。现在我们有机会,哪怕是像附属品一样活着,至少还能留下人类的火种,只要火种还在,就有重新燃烧的可能。”
那时的他们,争论的不过是理论层面的假设,可如今,假设变成了残酷的现实,而决定权,落在了程明的手里。
指挥中心的空气渐渐凝固,如同极地的冰层,沉闷得让人窒息。程明的手指停在扶手的某道刻痕上,那是五年前对抗陨石群时留下的印记。当时一颗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陨石正向地球飞来,陨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常规武器根本无法将其击碎。出的拦截成功率同样不到 20,所有的顾问都建议启动地球防护罩,放弃陨石飞行路径上的一个小型空间站。可程明知道,那个空间站里还有三名科研人员,他们正在进行一项关于新型能源的研究,那项研究或许能在未来解决人类的能源危机。他拍板启动了定向爆破计划,亲自指挥爆破飞船驶向陨石,在距离陨石不足一百公里的地方引爆了全部能源。最终,陨石被成功击碎,地球保住了,可那三名战友,永远留在了冰冷的陨石带里。后来,他在指挥椅的扶手上刻下了那一天的日期,提醒自己,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是鲜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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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次,赌注是整个文明的命运。七十亿人的生命,三百年的发展成果,都压在他的肩上。
“再模拟一次。”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金属,每一个字都耗费了巨大的力气。陆沉立刻操作面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全息投影上的数据流开始疯狂刷新,红色的失败概率如同潮水般反复淹没绿色的生存希望,每一次数据跳动,都像是在给 “突围计划” 判死刑。苏清然没有再争辩,只是将一份泛黄的纸质文件推到他面前 —— 那是人类第一张星际航行蓝图的复制品,边角已经磨损,纸张上还留着当年设计者的手写字迹,密密麻麻的批注里,满是对宇宙的向往与探索的决心。
程明的目光在数据与蓝图之间徘徊。理性告诉他,接受协议能让七十亿人活下来,这是最符合概率逻辑的选择,就像奥斯坦部署末日纵队时的深思熟虑,领袖的决策本应只看结果,不被情感左右。他想起奥斯坦的传记里写过的一句话:“领袖的职责不是追求完美,而是在所有糟糕的选项里,选择相对不那么糟糕的一个。” 按照这个逻辑,接受协议无疑是正确的,923 的存活率,意味着绝大多数人都能活下来,他们可以继续繁衍后代,延续人类的血脉。
可每当他想要开口,那些在历史影像中不屈的眼神就会浮现 —— 有反抗异族奴役的战士,有坚守文化传承的学者,有在废墟中教孩子读书的母亲。他们明明知道反抗的代价是死亡,却依然选择站出来,用生命守护文明的尊严。这让他想起圣经中坚守信念的领袖,面对强大的敌人,他们没有选择妥协,而是用沉默与坚持,诉说着比言语更坚定的立场。
会议桌两端的争论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陆沉的眼神里带着期待,他希望程明能做出理性的选择;苏清然的眼神里带着担忧,她害怕人类文明从此失去尊严。程明缓缓闭上眼睛,指尖在那份蓝图上轻轻划过,粗糙的纸张触感,仿佛让他触摸到了人类文明三百年的奋斗历程 —— 从第一次走出地球,到在星际间建立殖民地,从面对资源危机,到抵御外星威胁,每一步都充满了艰难与挑战,可人类从未放弃过。
计算机仍在播报着最新的模拟结果:“突围成功率 168,附属协议存活率 923……” 冰冷的电子音在空间里回荡,像是在催促他做出最终裁决。那声音没有感情,只遵循着数据与逻辑,可程明知道,文明的延续,不能只靠数据与逻辑,还需要尊严与信念。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给他讲过的故事。爷爷是一名老宇航员,曾经参与过早期的火星探测任务。爷爷说,当年他们乘坐的飞船,设备简陋,通讯时常中断,甚至面临着氧气泄漏的危险,可没有一个人退缩。“我们去火星,不只是为了探索,更是为了证明,人类有勇气走向更远的地方,有资格在宇宙中拥有一席之地。” 爷爷的话,此刻在他的脑海里格外清晰。
程明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会议桌旁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是人类文明的精英,有的擅长战术分析,有的精通外交谈判,有的致力于科技研发,正是因为有了他们,人类文明才能在星际间立足。他知道,无论自己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会有人反对,有人失望,可他必须做出选择。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保持着沉默,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波涛。指挥中心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没人知道,他的内心正经历着比战场更激烈的厮杀 —— 一边是冰冷的数据计算出的生存之路,这条路平坦,却布满了屈辱;一边是文明延续三百年的尊严之火,这火焰微弱,却能照亮人类前行的方向。
他的手指再次摩挲起扶手边缘的防滑纹路,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沉重,反而多了一份坚定。他想起五年前对抗陨石群时,也是在这样的沉默之后,他做出了那个看似冒险的决定。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可最终,他们成功了。或许这一次,也一样。
窗外,人造太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悲壮的橙红。那颜色,像极了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时,看到的地球日出,也像极了三百年前,人类发射第一艘星际飞船时,天空中的朝霞。程明的沉默,在这一刻成了整个指挥中心最沉重的声音,这沉默里,有挣扎,有犹豫,但更多的,是对人类文明未来的思考与担当。
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将改写人类文明的命运。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不会轻松。但他更清楚,作为人类文明的领袖,他不仅要为当下的七十亿人负责,更要为未来的无数代人负责。他不能让人类文明在自己的手中,失去探索宇宙的勇气,失去活下去的尊严。
会议桌旁的人都在等待着他的裁决,陆沉的手指已经放在了确认协议的按钮上,苏清然则紧紧握着那份泛黄的蓝图。程明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可就在这时,指挥中心的警报突然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打破了这沉重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