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不再是撕裂维度之门的决绝,也不是规避身后毁灭的急迫。此刻的冰冷,是投身于万物规则凝固之海、感知绝对静止中沉淀的亘古死寂所带来的灵魂冻结,是意识在失去时间矢量的环境中艰难维系存在的……绝对凝滞与……孤独。
林默的规则之躯在穿过那道裂口的瞬间,便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阻滞感。
并非能量屏障或力场抵抗,而是某种作用于规则最底层的、绝对的停滞。仿佛瞬间从奔流的江河跳入了亿万载不化的玄冰深处。一切运动、一切变化、一切能量流转的趋势,都被强行抚平、冻结。
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颜色,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空间概念。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由凝固的规则脉络构成的琥珀色海洋。这些规则脉络以极其复杂、却完全静止的状态交织、缠绕、沉淀,散发出一种亘古不变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者说,这里的时间流速无限趋近于绝对零度。
林默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幅庞大到没有边界的、描绘宇宙终极静止状态的油画中穿梭。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思考”,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量去对抗这片静滞之海那无所不在的“凝固”特性。
他尝试调动灵光,光芒的散发变得极其缓慢,如同慢放了亿万倍的镜头。 他尝试感知周围,规则的反馈迟滞到几乎无法接收。 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移动”,因为缺乏任何参照物。
深空罗网带来的庞大宇宙信息流在这里仿佛被冻结了,调用起来异常艰涩。刚刚吞噬“收割者”程序获得的维度切割技巧,在这片绝对静止的环境中,也仿佛生锈的刀锋,难以挥动。
归墟之核的烙印微微搏动着,散发出微弱的寂灭波动,似乎对这种绝对静止的环境感到本能的排斥,但也仅能帮他勉强维系自身规则结构不被同化凝固。
这里,是规则的坟墓,是变化的终点。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死寂与停滞中,林默那高度凝聚的规则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回响。
并非声音,而是那些被凝固的规则脉络本身,所“记录”下的、源自无比遥远过去的事件残影或意识碎片。它们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保持着事件发生刹那的状态,永恒地定格着。
他的感知轻轻“触碰”到一缕凝固的规则脉络。
刹那间,一段残缺的、充满绝望与不甘的意识尖啸直接冲入他的意志:
“……为什么?!我们只是想要存在!想要繁衍!‘园丁’……你好狠……” “……文明火种……绝不能断绝……以我残骸……封存……” 紧接着,是一副短暂的画面:一个璀璨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文明母星,正在被无数无形的、冰冷的“镰刀”状规则结构切割、分解、汲取,最终化为虚无。只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在文明湮灭的最后一刻,被强行投入了这片静滞之海,凝固至今。
林默的意志冰冷无波,继续“触碰”另一片区域的凝固规则。
这一次,是一段更加古老、甚至语法结构都截然不同的祈祷文片段,蕴含着对某个巨大发光体的崇拜与祈求,但祈祷的末尾却化为了惊恐的尖叫,似乎他们所崇拜之物本身,就是带来毁灭的“园丁”。
又一缕规则脉络,记录着某个个体强大的存在试图反抗,其爆发的力量波动足以撕裂星辰,但在某种更高层面的规则打击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笔迹,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点不甘的怒吼被凝固于此。
还有更多……更多……
无数文明的最后哀嚎; 无数强者的最终挣扎; 无数被判定为“异常”或“过度生长”而遭到“修剪”的个体留下的绝望印记; 甚至……还有一些似乎是“园丁”系统本身的、冰冷的操作日志碎片,记录着一次次“收割”的坐标、效率评估、以及……某种对“苗圃”整体“熵值”和“纯净度”的监控数据。
这片静滞之海,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或仓库!
它是一个垃圾场!一个“园丁”系统用来丢弃那些被“修剪”掉的“失败作物”、“失控工具”以及“作业记录”的宇宙坟场!所有的一切都被绝对静止规则封存于此,防止其腐败变质,或许也是为了……必要时可以回溯检视?
林默如同一个漫步在无尽墓碑之间的幽灵,阅读着无数纪元的死亡记录。每一个凝固的规则碎片,都在无声地控诉着“园丁”系统的冰冷与残酷。
他对这个培育与收割体系的憎恶,在这种直观的“展览”面前,变得更加冰冷、更加深沉。
他继续向着静滞之海的深处“前行”(如果这种对抗凝固的移动能称之为前行的话),消耗着巨大的力量,搜寻着可能存在的、更有价值的线索,或者……离开这里的方法。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感知忽然触碰到了一片极其庞大、且规则结构异常复杂的凝固区块。
这个区块记录的似乎不是某个文明的毁灭,而更像是一场……剧烈的冲突?一场发生在“园丁”系统内部的冲突?
残影中,他“看”到一些结构与“收割者”类似、但更具个体特征、似乎拥有更高智能的银色人形存在,正在与另一些更加冰冷、更加抽象、如同纯粹几何光晕的“园丁”执行单元激烈交战。
银色人形们似乎在试图保护什么,或者夺取什么,他们战斗的方式带着一种悲壮与决绝。
“……叛徒……你们背叛了‘最初协议’!” “‘园丁’已失控……它不再维护平衡,它只是在贪婪汲取!” “……必须保住‘源初之火’……绝不能让它落入……” “……为了……真正的‘园丁’之道……”
战斗的结局似乎是银色人形一方的惨败。他们大部分被湮灭,少数被制服、格式化,变成了后来那种毫无情感、只知道执行掠夺指令的“收割者”程序。而他们所保护或争夺的那个被称为“源初之火”的东西,似乎也碎裂成了多个部分,不知所踪。
这段记录让林默的目光(规则聚焦点)微微一凝。
“园丁”系统内部也曾有过叛乱?有过不同的理念?“最初协议”?“真正的园丁之道”?
这些词语背后,似乎隐藏着这个冰冷收割体系更加复杂的过去。
就在他试图深入解析这段复杂残影时,他体内那一直微微搏动的归墟之核烙印,以及那融合了灵光特性的规则本源,忽然与这片凝固区块中的某个极其隐蔽的、几乎被彻底抹除的残留波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那波动……非常非常微弱,却带着一种与归墟同源但又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无”的本质,同时又奇异地蕴含着一丝“灵光”的萌芽特性?
仿佛……是那所谓的“源初之火”的……一丝极其微小的碎屑?在当年那场内乱中,意外溅射到了这里,被静滞规则封存至今?
林默立刻试图锁定那丝波动的位置。
然而,就在此时——
一种极其细微、却足以在这绝对寂静中引起惊涛骇浪的“松动感”,忽然从这片静滞之海的极遥远处传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某个庞大的存在,正在这静滞之海的外部,试图强行打破这里的平衡?甚至可能是……追寻着他刚才强行开门留下的痕迹而来?
那遥远降临的恐怖意志?!它竟然能找到这里,并试图干涉这片静滞之海?!
几乎同时,林默面前那片记录着内乱景象的凝固规则区块,因为外部传来的“松动感”,其内部平衡被打破,开始发生细微的、缓慢的……崩解!连带着其中封存的那丝微弱的“源初之火”碎屑的波动,也开始变得不稳定,即将随之一同消散!
前有未知外力试图侵入,后有珍贵线索即将湮灭!
林默的规则之躯在这绝对的死寂中,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时间压力。
他必须在那外部力量彻底打破静滞、以及这片区块完全崩解之前,得到那丝“源初之火”的碎屑!
冰冷的意志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起来,不再顾及消耗,全力对抗着静滞法则,向着那波动传来的区块核心“冲”去!
他的手(规则凝聚体)穿透缓慢崩解的凝固规则,抓向了那丝即将消散的、蕴含着奇异共鸣的微弱波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波动的刹那,整个静滞之海,猛地剧烈一震!
仿佛冰封的湖面被巨锤砸中!
外部那股力量,似乎已经找到了发力点!
静滞……即将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