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纯粹的虚无。林浩很快发现，这片“哨兵-零号”深处的废弃区，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复杂，且充满了声音。
不是活物的声音。是金属的呻吟、冷凝液滴落的回响、远处偶尔传来的、仿佛巨大齿轮锈死摩擦的闷响、以及一种低频的、几乎融入背景的、持续不断的能量管线泄露的嘶嘶声。这些声音在空旷、多层的金属结构中回荡、叠加、扭曲，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诡异交响乐。
他左手紧握着冰冷的墙壁凸起，右手虚伸在前方，如同真正的盲人，在绝对的黑暗和左眼剧痛的折磨下，仅凭微弱的触觉、听觉和对空气流动的模糊感应，艰难探索。脚下的金属网格地面湿滑不平，覆盖着厚厚的、散发着机油和未知化学物混合气味的粘稠污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空或触发什么沉睡的陷阱。
父亲惨死的画面如同附骨之蛆，不断在他眼前闪回，每一次闪回都带来心脏撕裂般的剧痛和几乎将他淹没的窒息感。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舌尖尝到的血腥味和身体上的伤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继续前进。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放弃，意味着父亲的血白流。
根据刚才跌落的方向和滑行的距离粗略判断，他现在应该位于“哨兵-零号”最底部、靠近尾端的某个深层废弃维护区或垃圾处理层。这里的能量供应似乎早已中断，只有极其遥远的地方，那点惨绿色的应急灯光，像鬼火一样指引着方向。
走了大约半小时（或许更久，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他感觉周围的空气流动发生了一些变化。前方似乎有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空气不再那么凝滞，带着一丝更陈腐、却少了机油味的尘埃气息。同时，那种低频的能量泄露嘶嘶声变得清晰了一些，源头似乎就在前方。
他摸索着拐过一个弯道，脚下踢到了一个坚硬的、有棱角的东西。他蹲下身，忍着左眼的刺痛和眩晕，用右手仔细摸索。触感冰冷，表面有复杂的凹槽和纹路，像是一个控制台或仪表的残骸？体积不大，像是从某个更大设备上断裂下来的。他试图找到任何按钮或接口，但大部分都已损坏或被污垢堵塞。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块相对光滑、略有弹性的区域——像是某种触摸屏或显示面板的碎片。间，那块碎片内部，一点微弱到极致、仿佛幻觉般的淡蓝色光点，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但就是这一闪！
林浩的心脏猛地一跳！这里有残存的、极其微弱的能量！虽然可能只是某个电容最后的余电，但这意味着，这片区域并非完全的死地！或许还有未被彻底破坏的古老线路，或者残留的应急供能单元？
他精神一振，更加仔细地搜索这个控制台残骸周围。在残骸下方，摸到了一条相对完好、只是外层绝缘皮破损的粗大线缆！线缆一端连接着残骸，另一端则延伸向黑暗深处，正是那能量泄露嘶嘶声传来的方向！
他犹豫了一下。顺着这条线缆走，可能会找到能源，但也可能遇到更危险的泄漏点，甚至触发某些沉睡的防御机制或警报。但留在这里摸索，同样危险，且没有出路。
最终，他选择了线缆。至少，这是一个明确的方向。
他一手扶着墙壁，一手虚握着线缆（不敢用力，怕扯断或触电），沿着线缆延伸的方向，继续在黑暗中跋涉。线缆铺设在金属网格地板下方专门的线槽里，但很多地方线槽盖板早已缺失，线缆暴露在外，有些地方甚至被积水浸泡。
嘶嘶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也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朦胧的、不断明灭的暗蓝色光晕，伴随着“噼啪”的轻微放电声。
而林浩跟随的那条线缆，最终就连接在这个破损节点的次级输出端上。节点旁边，还有一个相对完整、但屏幕漆黑的控制面板，面板上方有一个模糊的标识，林浩凑近，用右手艰难地摸索辨识——那是早已过时的同盟早期太空设施通用符号，结合几乎磨灭的文字，依稀能辨认为：“a-97区，次级环境控制与循环维护站”。
a-97区！这和他之前听到的“坠入a-97以下废弃层”吻合！这里果然是编号靠后的深层废弃区。
这个维护站的控制面板或许还能激活？哪怕只是获取一点信息，照亮一小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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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浩将手按在冰冷的控制面板上，尝试寻找任何物理开关或手动启动装置。面板很厚实，大部分区域是实心的，但在右下角，他摸到了一个带有防尘盖的、圆形的手动旋转阀门，旁边还有极小的、凸起的文字：“应急手动供能/数据接口（备用）”。
备用接口！通常连接着独立的、物理隔离的备用电池或手摇发电机，用于在完全断电时，激活最低限度的本地控制和数据读取！
希望！林浩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用力拧开防尘盖，里面是一个标准的、多针脚的物理接口，旁边还有一个需要插入特殊钥匙（显然没有）的开关，以及一个手摇曲柄的插口！
手摇供能！最原始，但也最可靠的方式！
他立刻在身边废弃的杂物中翻找，很快找到一根断裂的金属管，粗细刚好可以插入曲柄插口作为临时的摇杆。他将金属管插入，双手握住，开始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摇动。
起初极其沉重，仿佛在搅动凝固的混凝土。但随着齿轮的转动，内部传来生涩的“咔哒”声，阻力逐渐减小。摇动了大约二三十圈后，控制面板内部传来了“嗡”的一声轻响，几盏极其暗淡的、橙黄色的指示灯艰难地亮了起来！屏幕依旧漆黑，但旁边几个物理仪表盘的指针，开始微弱地颤抖、抬起！
有反应了！
林浩加快摇动速度。橙黄色指示灯变得更稳定一些。盘：一个是本地气压（读数极低，接近真空边缘，说明此地密封破损严重）；一个是环境温度（接近冰点）；还有一个是备用电池电量？指针指在一个极低的红色区域，但确实有读数！这意味着这个站点可能真的有一个残存一点点电量的备用电池组！
他停止摇动（节省体力），尝试按下控制面板上唯一一个还有弹性的、标注着“状态查询/日志回放（本地）”的物理按钮。
“滋啦嗡”
屏幕猛地闪烁起一片混乱的雪花，然后艰难地稳定下来，显示出极其模糊、充满干扰条纹的灰白色图像。结构示意图，标注着“a-97区维护通道及相邻设施（归档版本，星历2573年）”。
星历2573年？那至少是几十个地球年以前了！这图极其老旧！
但图上的信息至关重要！它清晰地显示，a-97区维护站通过几条主要维护通道，连接着上方的“核心动力室附属结构（a-96）”、侧方的“旧港（a-07）废弃物处理管道（已封堵）”标注为“未知空间/探测记录缺失”！通道尽头被打上了一个红色的警告三角符号，旁边有小字：“引力异常，疑似连接外部小行星内部空洞，建议规避”。
外部小行星内部空洞？！难道“哨兵-零号”并非完全独立建造，它的部分结构是依托或嵌入了一颗小行星的内部？这个垂直通道，可能通向小行星内部未被完全探索或利用的空间？甚至可能是当初建造时留下的、未被记录的“后门”或自然形成的裂缝？
逃离的线索！
林浩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立刻寻找屏幕上的操控选项，想要查看更多日志或地图细节。但备用电力显然不足以支持复杂操作，屏幕很快再次闪烁，图像变得支离破碎，最终彻底黑了下去。只有那几个橙黄色的指示灯还顽强地亮着。
信息足够了！他知道了一个可能的逃生方向——向下去，寻找那个可能通向小行星内部空洞的垂直通道！
但怎么下去？地图上没有显示具体入口位置，只标明了大致方位在维护站的下方。
他离开控制面板，开始在维护站这个相对开阔的空间里仔细搜索。这里堆满了废弃的设备箱、破损的管道和工具残骸。他忍着伤痛和疲惫，一点点翻找，敲打墙壁和地面，倾听回声，寻找可能的暗门、井盖或结构薄弱处。
就在他搜索到一处被大型废弃空气循环机组挡住的后墙时，脚下忽然传来不同于金属网格的空洞回响！他立刻蹲下，用手拂开厚厚的灰尘和油污，下面露出了一块边长约一米的、带有简易提手的方形金属盖板！盖板边缘没有焊死，只有几个锈蚀的卡扣！
找到了！
他用力扳动卡扣，锈蚀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但最终松开了。他掀开沉重的盖板，一股更加陈腐、冰冷、带着岩石尘埃味道的气流涌了上来。下方，是一个垂直的、黑漆漆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维修竖井！井壁有简陋的爬梯，但大多已经锈蚀断裂。深不见底。
这就是地图上那个“垂直通道”？
没有其他选择了。林浩最后看了一眼那闪烁着危险电弧的破损能量节点和提供了一丝希望的控制面板，将那块显示过地图的屏幕碎片小心地掰下，塞进贴身口袋——也许以后有用。
，！
然后，他深吸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将后背的破损推进单元残骸解下丢掉（太碍事），活动了一下疼痛僵硬的身体，抓住竖井边缘尚算牢固的一截爬梯，开始向下攀爬。
黑暗，再次将他彻底吞没。只有头顶盖板缝隙透下的、来自破损能量节点的极其微弱的暗蓝色光晕，如同遥远星辰，迅速缩小、消失。
攀爬异常艰难。爬梯湿滑，锈蚀严重，很多横杆一踩就弯，甚至断裂。他不得不主要依靠手臂的力量，一点点向下挪动。左眼的剧痛和失明严重影响了平衡感和距离判断，好几次差点失手滑落。
向下，不断向下。越来越寒冷，尘埃味中开始混合一种类似潮湿岩石和古老金属的特殊气味。粹的合金，逐渐变成了合金与某种深色天然岩石混合的结构！果然，这里连接着小行星本体！
大约向下攀爬了五六十米（他估计），脚下忽然一空！爬梯到了尽头！下面是一片虚空！
林浩心中一紧，单手死死抓住最后一截横杆，另一只手向下摸索。湿的岩石表面，似乎是一个向侧下方延伸的天然岩洞或人工开凿的粗糙隧道！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爬梯，落在下方凸起的岩石上。脚下是坚实的，虽然湿滑。这里完全没有人工光源，绝对的黑暗。他只能依靠触觉和听觉，扶着凹凸不平的岩壁，摸索着向前。
隧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地面起伏不平，布满了碎石和冷凝水坑。温度比上面更低，接近冰点。唯一的声音，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地下暗流或气体泄露的悠长呜咽声。
这里，就是“未知空间”了。完全脱离了“哨兵-零号”的范畴，进入了小行星内部。
希望与危险并存。他不知道这里有什么，是否会遇到天然陷阱、有害气体，或者其他东西。
但他别无选择。
就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思考着该如何在这完全陌生的黑暗中生存和寻找出路时，前方极远处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两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点！
光点一动不动，如同悬浮在虚空中的鬼火。
林浩立刻僵住，屏住呼吸。是某种发光矿物？还是生物？或者是“哨兵-零号”早期探测留下的设备？
他握紧了口袋里那块坚硬的屏幕碎片，作为唯一的“武器”，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两点幽蓝光点的方向，挪动了脚步。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领域。
父亲的牺牲，破碎的“钥匙”，失明的神瞳，深陷的绝境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将他推向了命运的最深渊。
而深渊之中，那点幽蓝的微光，是新的希望，还是更深的噩梦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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