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馀晖洒在棚户区的巷弄里,拉出长长的阴影。
沉重换在一扇斑驳破旧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楣上挂着两串早已风干的艾草,门缝里透出一股令人心酸的中药苦味。
沉重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轻轻扫过屋内。
屋内,两道气息微弱而紊乱。
一道是宋瑶,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另一道则是宋木,气息奄奄,如同风中残烛,显然之前走火入魔的伤势并未完全压住,反而因为缺医少药而加重了。
“笃、笃、笃。”
沉重抬手,屈指在门环上轻轻叩了三下。
节奏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屋内细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传来少女警剔且带着颤斗的声音:“谁……谁啊?今日不见客,也不买药。”
沉重平静地开口:“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隔着门板传进去。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门栓响动声。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宋瑶那张苍白憔瘁的小脸露了出来。
当她看清斗笠下那双清亮如星的眸子时,原本警剔的眼神瞬间凝固,继而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一丝本能的敬畏。
“沉……沉重?不,沉仙师!”
宋瑶手忙脚乱地拉开大门,想要行礼,却又显得手足无措,眼框瞬间红了,“您……您怎么来了?”
如今坊市里谁人不知,沉重已是登龙台魁首,太玄门的高徒。
那是天上的云彩,怎会再降临这泥泞之地?
“来看看故人。”沉重语气温和,侧身走进昏暗的屋内。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瘸腿的方桌,两把竹椅,角落里的土炕上躺着面色蜡黄的宋木。
听到动静,宋木艰难地想要撑起身子,见到沉重的瞬间,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汉子,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
“沉……沉恩公……”
宋木挣扎着要下床磕头,“听说了……您赢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不是凡人……”
“躺着别动。”
沉重几步上前,单手轻轻按在宋木的肩头。
一股温润醇厚的青木法力,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渡入宋木体内。
“乙木生发,枯木逢春。疏经导络,气血归元——凝!”
随着沉重口中低吟那个“凝”字,他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翠绿光芒。
宋木体内那乱窜的驳杂灵气,在这股精纯法力的梳理下,如同被驯服的野马,渐渐归于平静。
宋木只觉一股暖流游遍全身,胸口那股郁结已久的闷痛瞬间消散了大半,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浮现出一丝血色。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耗费法力救我这废人……”
宋木激动得浑身颤斗,又要落泪。
沉重收回手,拉过一把竹椅坐下,神色平静地看着父女二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轻轻放在那张瘸腿的方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里面,有三百五十二块下品灵石。”
沉重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张元从你这里坑走的,我替你拿回来了。”
“什……什么?!”
宋瑶和宋木同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张……张管事退回来的?”
宋木结结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元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进了他口袋的钱,怎会吐出来?
“他不得不退。”
沉重没有多做解释,又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瓶,一并放在桌上。
“这瓶是中品‘回春丹’,每日一颗,足以治愈你体内的暗伤。”
“这瓶是‘黄龙丹’,虽然药性略强,但你将之化入水中分次服用,可保你修为不跌反升。”
看着桌上这些足以让普通散修拼命的资源,宋木终于回过神来。
他没有伸手去拿,反而猛地推开被子,不顾沉重的阻拦,“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沉恩公!这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啊!”
宋木声泪俱下,头磕得砰砰作响,“当初若是没有您,那幽罗藤早就死了,我们父女也早就没命了。”
“您不欠我们的,是我们欠您的啊!这灵石和丹药太贵重了,我们受之有愧!”
宋瑶也跪在父亲身旁,泣不成声:“沉仙师,您能来看我们,我们就已经知足了……”
沉重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女二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修仙界尔虞我诈,杀人夺宝是常态。
但这世间,终究还是有些傻人,守着那点可怜的底线和良心。
“宋道友,起来吧。”沉重叹了口气,衣袖轻拂,一股柔劲将二人托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背对着二人说道:“当初张元逼问你时,你若供出我,或许能免受皮肉之苦,甚至能得到一笔赏赐。但你没有。”
“你守住了你的义,我便要还你这份果。”
沉重转过身,目光清明如镜:“这并非施舍,而是了结因果。”
“你若不收,便是要让我道心蒙尘,从此欠下一笔还不清的人情债。你是想毁了我的修行吗?”
这话虽然说得严重,但宋木也是修行中人,自然明白“因果”二字的分量。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拒绝,只是颤斗着手捧起那个储物袋,如获至宝。
“既是如此……小老儿便厚颜收下了。”
宋木擦着眼泪,眼神中满是坚定,“日后恩公若有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宋木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沉重微微颔首,随即象是想起了什么,手掌一翻,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通体呈深蓝色的印章出现在掌心。
这印章材质并非金玉,却沉重异常,表面刻着繁复的星云纹路,隐隐透出一股浩瀚深邃的气息。
这并非什么攻击法宝,而是太玄门发给内门弟子的身份信物——【星海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沉重将印章递给一旁的宋瑶,“这些灵石和丹药,若是被有心人知晓,对你们而言便是催命符。”
“这枚印章,乃我身份信物。”
沉重看着宋瑶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睛,认真嘱咐道,“你们将其挂在门楣之上,或者随身携带。”
“在这青云坊市,乃至整个东海滨,见此印如见太玄门内门亲临。”
“那些宵小之徒若是想动歪心思,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去得罪太玄门。”
宋瑶双手颤斗着接过那枚冰凉的印章。
她虽然修为低微,但也能感受到这印章中蕴含的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不仅仅是一个物件,这是一道护身符,是沉重留给他们最后的庇护。
“沉……沉大哥……”
宋瑶死死攥着印章,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了深深的一弯腰,“谢谢……”
“好了,缘聚缘散,终有一别。”
沉重没有再多做停留,他整理了一下斗笠,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夜色已至,星河漫天。
“沉恩公!您……您这就要走了吗?”身后传来宋木焦急的呼唤。
沉重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背对着二人挥了挥手,身形逐渐融入那茫茫夜色之中。
“好生修炼,若是机缘到了,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声音随着晚风飘散,屋内的父女二人相互搀扶着追出门外,却只见巷弄空荡,唯有那枚星海印在宋瑶手中散发着淡淡的幽蓝星光,照亮了这方寸天地。
父女二人不再言语,只是朝着沉重离去的方向,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
离开棚户区,沉重独自一人行走在通往山外的古道上。
此时的他,只觉浑身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自从穿越以来,他虽身怀重宝,却始终活在小心翼翼之中。
太玄门令牌是他的前程,长生谷是他的底气,而这宋家父女,则是他在这冷酷修仙界中,唯一的一丝凡俗牵挂。
那是他在微末之时,唯一感受到的善意与温暖。
如今,恩已报,仇已了,债已清。
沉重停下脚步,仰头望向苍穹之上那条璀灿的银河。
他内视己身,只见丹田气海之中,那原本缓缓旋转的青色灵力年轮,此刻竟发出了欢快的嗡鸣声。
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感从灵台识海深处涌出,瞬间洗涤全身。
原本因为快速突破而略显虚浮的根基,在这一刻变得扎实无比。
那一直卡在炼气四层巅峰、迟迟无法触碰到的那一层薄膜,竟在这一瞬间,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心境圆满,念头通达。
沉重缓缓闭上双眼,周身青衫无风自动。
他并没有急着突破,而是任由那种玄之又玄的感悟在心头流淌。
“修仙,修的不仅是长生,更是大自在。”
“斩断尘缘,并非绝情绝义,而是为了不留遗撼,为了能更加心无旁骛地去追寻那更高处的风景。”
良久,沉重睁开双眼。
那一瞬,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青紫色的雷光与璀灿的星光交织闪铄,随即归于平静,化作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
他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大步向着东海的方向走去。
“太玄门,我沉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