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8章:储君国本“战争,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如果没有辽东之战,薛延陀不敢妄动。”
“如果草原上没有动静,就算是给吐蕃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东进。”
“王叔也说,松赞干布赞普的位子还没有坐稳呢,他很年轻,多有贵族不服他,那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发兵威胁大唐?”
“趁乱要好处,或者,用战争立威,威慑国内。”李承乾神色淡漠,缓缓开口:“大唐,不能惯他这臭毛病!”
“如同当年草原上的突厥南下一样,以前是大唐没有那个能力去对付他们,才纵容得他们养成了习惯,一到了秋天就南下,要钱要粮,带回草原上去,过一个好冬。”
“现如今,谁敢伸手,就剁掉谁的手,哪怕是吐蕃不好打,也要挫掉他们的锐气,让他们知道,大唐的西南,不是他们能够觊觎的。”
李承乾眸光锐利。
绝对不能让吐蕃,成为第二个武德年间的突厥!
“王叔,我想要防范的,不止是薛延陀和吐蕃。”
“一旦三线作战的形势发生,那么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呢?”
“他们是否也会趁乱来踩一脚?”
“所以,接下来,大唐是全线防守!”
李承乾的语气越发的坚定。
“有侯将军在,加上边镇诸多将领,我即便北上,亲临战阵,也不会有危险,只要太子的仪仗坐镇灵州,就能稳定军心民心,震慑薛延陀。”
“我要让夷男知道,大唐的储君就在边境看着他,大唐的筋骨并未因皇帝亲征而松懈!”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王叔,您教我,为君者,当有担当,当有远虑,当在最关键时刻,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北疆若真有变,需要一面旗帜,一个能让将士效死、让敌人忌惮的象征!我,李承乾,大唐太子,便是那面旗帜!”
李复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侄儿,心中震动。
到底是李世民的儿子。
这股子劲儿,跟他爹是一模一样的。
历史上的李世民,你是怎么看走眼的?
你是怎么会觉得,英果类你的会是李恪,而不是你的嫡长子李承乾!
他都敢效仿你的玄武门,造你的反了,又怎么会是怯懦之辈。
李复环视殿中。
“所有人,全都退下。”
李承乾微微颔首,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待殿中内侍退下后,便只剩下了叔侄两人。
“承乾,我知你心意。”李复语气缓了下来。
“你想过没有,太子乃国本,轻易不可涉险。北疆局势未明,薛延陀动向未定,你若北上,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地。”
“长安怎么办?你阿耶留给你的任务是什么?是监国!”
“你一走了之,你去军中历练,是,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是目光不仅仅要放长,还要放宽。”
“你说,长安托付给我,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身份,有没有想过,泾阳县那一千的王府两卫。”
“当长安兵马被抽调北上,你要将这一千人,置于何地?”
“长安城的舆论,会将你的王叔,置于何地?”
李复叹息一声。
“承乾,长安城也并非你想的那样风平浪静。”
“一旦皇帝,太子,都不在长安,长安城中会发生什么,你可有预料?”
“你的担当,不在亲冒矢石,而在运筹帷幄,稳定中枢。长安稳,则天下稳。你在此处,协调四方,保障粮草,调度援兵,一桩桩一件件,比你在灵州坐镇,更重要。”
“北疆的事情,很好安排,除了明面上的戒备与安抚,百骑司的人早已潜入草原,夷男若真有大动作,我们必能提前侦知。
届时,可令灵州都督、夏州都督等边将全力固守,同时从河东、关中紧急抽调府兵增援。”
李复看着李承乾,神色认真。
“承乾,你的位置,在这里,你的战场,在这张舆图之上,在这崇政殿中,让尉迟敬德、牛进达、戴胄他们去执行你的意志,这才是监国太子应有的担当。”
李承乾久久凝视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长安的位置上画着圈。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如果大唐四方疆域构筑防线,长安城无人可外派,那该去北疆的,不是你这个太子,而是我这个泾阳王。”
李承乾摇了摇头,无奈一笑。
“王叔,我原本想着,如果真的需要我上战场,去坐镇,或者去冲锋,我绝对不会怕,如果王叔觉得坐镇长安不妥,我可以下教令召回青雀。”
“哪怕有一天,我无天命”
“胡说八道!”李复愤怒的打断了李承乾的话。
他知道李承乾是怎么想的,无非就是,万一折在战场上,在他尚且没有子嗣的时候,太子之位,兄终弟及。
“这几年你日子是不是过的太安逸了?嗯?”李复神色语气中仍旧带着愤怒:“安逸的让你忘记了,太子为什么是国本!”
“让你忘记了,武德九年的玄武门!”
“忘记了你阿耶是如何在步步惊险中才有了今天!”
“让你忘记了,储君之争,是如何血腥惨烈!”
李复在崇政殿中来回踱步。
“你以为,所有的事情,会如同你设想的那般平稳发展吗?”
“你是中宫所出的嫡长子!”
”现在宫中诸多皇子安稳度日,不起争心,是因为你作为嫡长子,坐在太子的位置上,青雀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你,青雀,阿恪是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习武的情谊,他们支持你,信服你!”
“我明白你想要建功立业的心。”
“少年意气。”
李承乾被李复罕见的疾言厉色震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却见自家王叔眼中不仅是愤怒,更有深沉的忧虑与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痛心。
李复停下脚步,直视着李承乾,声音低沉下去。
“高明,你可知,你口中那‘无天命’的退路,是何等轻率,又是何等危险!”
“你以为,你若在北疆有失,青雀、与阿恪之间的兄弟情谊,还能维系?还有宫中其他皇子。”
“他们不争,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你,如果不是你,那么有心思的人,心里会想,反正大家都不是嫡长,为什么我不能去争一争?”
“朝堂上那些已经或明或暗依附于你、支持你的臣子,他们会如何?”
“我告诉你一个血淋淋的现实,如果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是你,如果将来你阿耶的位置上坐的不是你,阿恪必死无疑。”
李承乾怔愣一瞬,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因为阿恪的母亲,因为阿恪的外公。”
“因为在所有人看来,他身负两朝皇室血脉,在一些人眼中,他贵不可言。”
“因为在一些人眼中,他们想要他去争,而在另外一些人眼中,他活着,就没有断绝前隋遗老的心思。”
“朝堂上多少人,是反隋起家?”
“武德九年,玄武门,流的不只是你大伯、四叔的血,更是我大唐开国以来,无数功臣宿将、乃至宫中内侍、长安百姓心中对‘嫡长’‘礼法’信任的崩塌!”
“你阿耶治国十数年,东征西讨,励精图治,才勉强将这份裂痕弥合,重新树立起皇权的威严与你储君的稳固地位。”
“一旦你们父子二人,不管谁行将踏错,便是将这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撕开!”
“为李家后世的传承,埋下祸根。”
玄武门继承法的确是能选出合适的皇帝,但是这过程中消耗的是什么?
是无数活生生的人命,是大唐的气数。
“高明,长安城,不只是皇宫宫殿城池,更是天下人心所系,是法统所在!”
“你坐在这里,哪怕只是按部就班处理政务,便是定海神针!你一旦离开,哪怕理由再冠冕堂皇,也会让无数人心中生出疑虑、野心乃至恐慌!”
“那时,长安怎会‘风平浪静’?恐怕未等薛延陀骑兵叩关,暗流便已汹涌!”
李承乾的脸色渐渐发白,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想法有多么天真和危险。
转身走向自己的桌案,从桌案上,抽出一枚戒尺,走到李复跟前。
“扑通”一声,李承乾跪在了李复的面前,双手奉上戒尺。
“王叔不,少傅。”
“学生知错,请少傅责罚。”
天地君亲师。
眼前的,既是亲,也是师。
不管是以后辈,还是学生的身份,跪领责罚,无不妥之处。
李复方才一阵,也是被李承乾气得血气翻涌。
“站起来。”李复拿起了李承乾奉上的戒尺。
李承乾依言起身。
“伸手。”
李承乾老老实实的将左手伸了出来。
李复抡起戒尺,结结实实的在李承乾的左手上敲了三下。
李承乾咬紧牙关,忍着痛处。
“储君安危,不可轻视,太平安稳,不可轻视。”
“想明白了?”
李承乾颔首。
“是,我想明白,多谢王叔。”李承乾躬身拱手行礼。
李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高明,我知你心志高远,不愿只做个守成之君,想像你阿耶一样开疆拓土,立不世之功。这份志气,很好。但功业,未必只在马背上。
你阿耶能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府库充盈,百姓安乐,让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这本身就是天大的功业!
如今,他替你冲杀在前,正是你学习如何统筹全局、稳定后方、驾驭群臣、保障国运的绝佳时机。”
“眼下,不是你上战场的时候。”
“你阿耶年轻的时候,他带兵打仗,因为身后有你阿翁为他统筹”
“有”
算了,不说了,有李建成在朝中多少帮衬,但也有李元吉在拖后腿,两者算是抵消了吧。
“给你阿耶回封家书吧,让他安心。”李复伸手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虽然成亲了,但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不能过于苛责,有时候,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给孩子听,他能明白的。
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会儿正在叛逆期,而李承乾,已经能独自监国了,这样一想,为什么还要苛责这样一个能肩负责任的孩子呢?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胸中那股躁动的意气也随之排遣出去。
“王叔,我明白了,多谢王叔制止了我的胡乱想法。”李承乾笑道:“比起王叔所思,我所想的,终究还是窄了。”
“很不错了,你看你的安排,都是最好的,只不过,灯下黑嘛。”李复笑着夸赞:“关于边防的安排,一点毛病都没有。”
“于军事上,你也是个好苗子。”
“如果将来有机会,你还是能够去边境看一看的。”李复说道。
夜晚,李承乾在书房中,提笔写信。
几日后,李承乾的家书,被送到了李世民的手中。
李世民展开书信,坐在桌案边,静静的看着。
“阿耶膝下敬禀:辽东捷报已至,儿与群臣无不欢欣鼓舞,遥祝父亲旗开得胜,天威远播。”
“长安一切安好,儿必恪守监国之责,协调四方,保障粮秣军资,安定民心,绝不负阿耶所托。”
“北疆薛延陀,西南吐蕃,虽有异动,儿已与王叔及诸位相公商议妥当,均有应对之策,必不使阿耶有后顾之忧。
儿自知年幼识浅,战阵之事远不及阿耶万一,然治国安邦,儿当勤学苦练。近日处置雍州佛寺案、协调三线军务,每每思及阿耶平日教诲,深感为君之难,亦觉肩上责任之重。
惟愿阿耶在前线保重圣体,勿以长安为念。儿在宫中,日日为父亲祈福,盼父亲早日凯旋。”
李世民看完,吸了吸鼻子,伸手抹去眼角的湿润。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啊。
日子过的真快,以前还是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现在都能肩负起国家的重任了。
李世民将家书反复看了几遍,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笺。
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收入怀中,靠近心口的位置。
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