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公,这些是剑南道那边的汇总。”员外郎说道:“整理出一些,若是松州那边有需要,是能够即刻调过去的。”
说着,他看到戴胄嘴角的燎泡,忍不住劝道,“太医署昨日送来的清心去火的药,您也没顾上喝……”
戴胄微微颔首。
“东西放在这里吧,我再看一遍。”
“今天的药送来,我一定喝。”戴胄笑了笑:“昨日实在是顾不上了。”
“你昨日在这里熬了一宿了吧?快回去休息吧,注意身体。”戴胄叮嘱着。
员外郎微微颔首,拱手行礼后退了下去。
戴胄坐在桌案边,开始埋首于公文之中。
辽东数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苏定方那边水师补给跨海转运损耗
北疆、西南增兵布防,这些都是钱粮打底啊。
各地的常平仓还要维持,以防不测。
一笔笔的,都是账。
外人眼里,户部任何一个职位都是肥差。
真正坐在尚书这个位置上之后,谁坐谁知道。
另外一位户部郎中面色凝重的递上一份文书。
“戴公,地方奏报,预计今年关中秋粮入库,比估算的要少一成半左右,河东道奏报,说今年有轻微旱情,预计会影响来年春税。”
“还有就是松州前线,过冬的物资,现在也要开始准备了。”
“棉衣和草料,尉迟将军说,虽然眼下是固守,但是一旦打起来”
“转运司那边说,山路难行,损耗方面”
“知道了。”戴胄打断他:“关中缺额,从山南道、江南道盈余中调拨补足,走漕运,务必在入冬前运抵洛阳转运仓。”
“河东的预估,重新核算,着监察御史去实地核查灾情,若属实,酌减明年春税,但今年的租调,能收多少收多少,绝不可纵容地方借机拖欠。”
“松州的物资……”
戴胄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走金牛道、米仓道,多征民夫,加派护卫,告诉剑南道转运使,这是死命令。”
“松州万万不能有失。”
“戴公。”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戴胄抬头,见是太子李承乾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戴胄连忙起身,动作却有些踉跄。
李承乾连忙上前搀扶一把,将他按回座位,同时示意其他户部官员先退下稍歇。
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罐还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药汁。
“孤听说这些日子,戴公着急上火,夙夜难寐,嘴角生疮了连药都忘记喝了,就亲自过来看看。”李承乾笑道:“也特意让太医熬了药,带过来,孤来叮嘱戴公,按时用药。”
“这是太医署新配的降火药。”
李承乾将汤药从食盒中端出,放在桌案上。
“戴公先将药喝了,朝廷再缺钱粮,也不缺你戴尚书本该休息的那几个时辰。”
戴胄看着那碗粥,喉头滚动了一下,连日来紧绷的心弦被拨动,眼眶泛起一丝酸涩。
“多谢殿下关心,户部重担在肩,臣实在不敢懈怠。三线用兵,处处都是窟窿要填,臣这心里,跟油煎似的。”
李承乾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
“你的难处,孤也知道,但是正因为眼下是困难的时候,才更需要戴公保重身体,户部调动,井井有条,诸多官员,已是殚精竭虑,然人力有时而穷,万万不可竭泽而渔啊。”
说完,李承乾将已经放温热的汤药碗往戴胄面前推了推。
“所以,戴公先把药喝了,身体好,才好去筹划这些事情,您可是户部的定海神针,孤还要多仰仗戴公。”
戴胄望着眼前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心中涌起的暖流几乎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
太子亲自送药
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推辞,郑重地双手捧起药碗。
药汁温热,恰好入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将一整碗药一饮而下,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放下药碗,戴胄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渍。
“殿下拳拳爱护之心,老臣……铭感五内!殿下放心,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为朝廷再撑些年头。”
“户部这摊子事,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它出乱子!”
李承乾温言笑道。
“戴公严重了,孤还是希望,戴公能够多保重身体。”
“既然戴公已经喝完了药,那孤也要回崇政殿了。”
说罢,李承乾起身。
带着也连忙扶着扶手起身相送。
北疆,虽说如今已是盛夏,但是草原上的清晨,依旧带着几分凉意。
远处地平线的尽头,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一般涌来,马蹄声沉闷如雷,震的地面微微震颤。
薛延陀可汗夷男亲自率军南下,三万精锐。
阿史那思摩部驻牧之地,首当其冲。
阿史那思摩立于土坡之上,一身突厥式铠甲映着微光,手中紧握着弯刀。
身后是一万两千多余部众,是他归附大唐之后,重新回到漠南集结起来的突厥部众。
“可汗,薛延陀人已过黑沙碛,距此不足二十里!”
斥候骑手浑身浴血,疾驰至坡前禀报,话音未落便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阿史那思摩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决绝
大唐送来物资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猜测。
归附大唐,重回漠南,也是有条件的。
条件就是,受封怀化郡王,率部驻牧漠南,为大唐驻守北疆,安定草原。
没想到,安稳日子才过去不久,夷男就敢趁着大唐东征高句丽,悍然来犯。
“传令下去,所有部族男子皆持械迎敌,老弱妇孺退至后方河谷,依托地形固守!”
“若前线不济,所有人南迁,请求灵州庇护。”
阿史那思摩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决绝。
不到半个时辰,薛延陀铁骑已至阵前。
夷男可汗一身皮甲,手里拿着硕大的狼牙棒,目光阴冷的盯着阿史那思摩。
勒马行至阵前。
“阿史那思摩,你这个大唐的走狗!”
阿史那思摩冷笑。
“夷男!”
“还是应该叫你真珠毗伽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