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设了安置点!”
“有粥喝!有郎中!”
“太子殿下亲临,在安置点坐镇,尔等莫要担忧!!!”
即便是现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是听到锣声而朝着营地聚集的百姓依旧源源不断。
他们不在乎白天还是晚上,只要看到了一丝生存的希望,他们就会奔着这里来。
只要有吃的。
营地这边,在工学院的先生和学生们的努力下,规划已经初具雏形,加上李承乾和李复身边带来的这些人,能够临时住人的帐篷也都搭建了起来。
李承乾和李复在帐篷里,外面的一切都有条不紊。
帐篷里已经挂起了地图,两人正在研究。
“现在咱们应该是在这里。”李复指着地图上的位置。
洛阳以东,巩县境内,临近黄河。
李复眸光落在了地图上的那条大河上面。
黄河。
母亲河。
上千年了,致力于在雨季肘击两岸的子女
两千年能决口一千五百多次
这个当政者是否有德根本没关系。
越繁荣,肘击的越狠。
因为繁荣,所以人口迅速增长,人多了,就要开垦荒地。
森林毁灭,草原破坏,绿色植被被拔除变成可以耕种的田亩。
黄土高原失去天然的保护,引起了严重的水土流失。
自秦朝以后,黄土高原气温转寒,暴雨集中,黄土本身结构松散,很容易受侵蚀和崩塌。
水土流失,土壤肥力就下降,然后就是作物减产,越是减产,越是开垦更多的荒地,越开垦,水土流失越严重。
越垦越穷,越穷越垦。
黄河里的泥沙越来越多,河床抬高,决口、改道的次数也就越来越频繁。
加固河堤固然有效,但是只能防范一时。
河床越高,河堤越高,到最后抬到河面比两岸高,那一下雨,河水冲刷之下,河堤又能坚持多久?
帐篷内,油灯的光芒摇曳,外面是鼎沸的人声、工匠的敲打声和渐渐飘起的粥米香气。
而帐篷里,依旧是一片凝重的安静。
李承乾叹息。
“黄河啊,屡治屡决,历朝历代,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却始终难以驯服此河。”
“驯服?”李复笑了,摇了摇头。
驯服黄河?异想天开。
那只能看老天爷的脸色,老天爷心情不好了,下大雨,黄河母亲就要开始肘击了。
“你知道,自秦汉以来,为什么历朝历代黄河决口,反而变得频繁了?”李复反问道。
“夏秋两季,雨水多,黄河水流湍急,河堤不稳”
李承乾思索着。
关于治水方面,他看到的书籍当中,便是这般说的,再就是朝中的臣子奏疏里,能够窥见一些。
但是有些观点,不好说。
因为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总会有人上奏说是皇帝失德。
那是自己的亲爹,他失不失德,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胡说八道。
“然后呢?”李复看着李承乾,期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承乾和李复两人大眼瞪小眼。
李承乾犹豫了。
王叔,这能说吗?
外头还有百骑司,那是阿耶的爪牙,这会儿说了,过两天就传到阿耶的耳朵里了。
不过王叔真要较真问的话,也不是不能说。
就事论事嘛。
“然后朝堂上有奏章说,黄河清,圣人出,黄河决堤,君王失德”
“王叔你知道的,这样的言论,历朝历代,都不会少。”
李复叹息一声。
“净特娘的放些没用的屁。”
“唉?”李承乾愣住。
“多人将天灾简单归咎于‘君王失德’,乃是片面之见。黄河之患,其根源复杂深远,与这中原大地的‘繁荣’本身,都脱不开干系。”李复解释着。
正好今天这事儿,也是现场给李承乾上一课。
只有知道黄河决堤的本质,将来才能在治理方面,下对功夫。
李承乾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这番将人口、经济、生态联系起来的论述,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王叔,依你之见,难道就无可奈何了吗?”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倒也不是。”李复沉吟着,思索一番。
“但是治理黄河,需要有长远之策,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眼下,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救人,安民,让百姓活下来,恢复生产。”
“但承乾,你作为储君,心里要明白,将来若想真正让黄河安澜,必须从上中游的黄土高原着手。”
“为什么越穷越垦,越垦越穷?”
“归根结底,粮食问题,粮食不够!”
“粮食始终都是不够的!”
“一亩地种出来的粮食太少了,而随着盛世的到来,人口会越来越多,人多,地还是那些,粮食还是那些,肯定是不够的。”
“所以,人多会垦荒,想多种粮食。”
李承乾认真点头。
“所以,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不是吗?”
“广州那边”
李承乾恍然大悟。
“其次,黄河两岸的高原地区,不能无限制的开垦下去了。”
“要改变耕作方式,要与自然共存,而非一味征服索取。这,或许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努力。”
李承乾面色凝重,这当中的道理,王叔说的很清楚,他明白了。
这时候,帐外传来脚步声。
护卫走进帐篷,拱手行礼。
“太子殿下,粥已经熬好了,是否可以开始施粥了?”
李复看向李承乾。
““长远之计需从长计议,眼下,先解决百姓的饥寒交迫。走吧,咱们出去看看,让百姓们看到你。”
李承乾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走出帐篷。
秋夜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但营地中央那几口巨大的粥锅周围,却蒸腾着温暖的白气。
粥锅前,流民们已经在东宫护卫和随行官吏的组织下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队伍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人人手中都紧紧攥着能找到的任何容器——破碗、瓦罐、甚至是对半劈开的葫芦。
““排队领取,每人一勺,不得争抢!老人孩童可优先!太子殿下仁德,定让大伙儿都吃上热粥!”
伙夫们大声的张罗着,一边张罗,一边手上的木勺搅动着锅里的白粥。
当李承乾那身杏黄色的身影出现在粥棚附近时,人群中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大唐的储君。
太子殿下,真的同他们在一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安心感在人群中传递。
眼前有白粥,有大唐的储君,自己这些人,有希望了!
排队的众人,见过李承乾之后,注意力依旧在大锅里的白粥上面。
李承乾看着眼前望不到边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被苦难刻满痕迹的脸,听着孩童因为饥饿而发出的细微哭声
李承乾默默地走到粥锅旁。
伙夫见到太子亲临,有些紧张,连忙将一勺刚熬好的、热气腾腾的粥盛到一个干净的陶碗里,恭敬地递给李承乾。
李承乾接过碗,并没有自己喝,而是转身,目光在队伍前列扫过,最终落在了一个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瘦弱得仿佛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的孩童身上。他端着碗,缓步走了过去。
孩子的母亲见到太子向自己走来,激动得不知所措,想要跪下又被拦住,只能不住地念叨:“谢殿下,谢殿下……”
李承乾眸光温柔的看着那个孩子,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温和的声音说:“吃吧,吃了就不饿了。”
那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碗里的粥,最终抵不住食物的诱惑,伸出小手,被母亲帮着,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温热粥水下肚,孩子原本萎靡的神色似乎瞬间舒缓了一些。
李承乾转身回到粥棚。
“给我一个勺子。”李承乾说道。
伙夫连忙将自己手里的勺子递给李承乾。
李承乾看着眼前排队的人,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乡亲们!朝廷知晓大家的苦难!我李承乾在此立誓,必与大家同甘共苦,直至灾情平息,家园重建!现在,请大家依次领粥,保重身体!”
大唐储君,东宫太子,亲自为百姓们施粥。
李承乾学着旁边伙夫的样子,用木勺在滚烫的粥锅里用力搅动了几下,然后舀起满满一勺浓稠的热粥,小心翼翼地倾倒入排在最前面那位老人颤抖着伸出的破碗中。
“老人家,小心烫。”他下意识地叮嘱了一句。
那老人双手捧着碗,看着碗里实实在在的热粥,再抬头看着眼前这位亲自为自己盛粥的太子殿下,激动得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地、几乎要将腰弯到地上地鞠了一躬。
李承乾心中酸涩,却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他继续为下一个人盛粥,动作从最初的生涩,变得越来越熟练。
“太子殿下亲自给咱们盛粥……”
“活菩萨,真是活菩萨啊!”
低低的议论和啜泣声在队伍中蔓延。
李复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到李承乾的额头因为靠近热锅而沁出细密的汗珠,也看到他眼神中的稚气在烟火气中一点点褪去。
这一趟出来,得人心,得成长。
李承乾,绝对不是深居东宫,不知民间疾苦的太子储君!
夜晚,经过雨水冲刷的天空格外的深邃,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如碎钻般璀璨闪烁。
营地里的喧嚣已经停下了。
人们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别的事情。
今天的一碗粥,只是将他们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饿着肚子的人,做任何事的精力都没有。
虽然队伍来这里,带了诸多物资,但是比起灾民的数量,仍旧显得微不足道。
李复写信,着曲阳河快马加鞭赶往临颍服务区,依旧是以朝廷的名义,去服务区调集物资。
不过,或许那里也已经有灾民过去求救了。
有李承乾这个太子在,跟周围的州县道府打欠条也更方便了。
朝廷会还的。
眼下物资只是没有运送过来,等送过来,再还也是一样的嘛。
救急。
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百姓们身上裹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
也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明日还会有粥,不用过那等茫然走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下的日子。
鼾声、梦呓声、还有孩子偶尔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
几堆篝火在营地关键位置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既是为了驱赶秋夜的寒意,也是为了警戒。
巡逻的护卫手持兵刃,脚步轻缓地穿梭在棚户之间,他们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
营帐里的李承乾,揉着酸麻的胳膊。
杏黄色的袍袖上沾满了灰尘,他却无暇顾及这些。
李复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个水囊:“累了吧,喝口水。”
李承乾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清凉的水,长长舒了一口气。
“王叔,来到这边,即便是有王叔在身边,事情做的依旧辛苦,当初王叔初次到临颍的时候,岂不是更艰难?”
“那时候朝廷还并没有这般富裕。”
李复无奈一笑。
“是啊,那时候朝廷的日子也不好过。”李复说道:“不过,王叔自有办法。”
欠条嘛。
有一就有二。
更别说,这次比较好的是,上次的欠条,也早都还了。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有了名声在,还怕借不到?
要是不还,李二凤的脸往哪儿放?
这叫用别人的脸面,办别人的事。
“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哪怕过程会艰难。”
“咱们并非站在原地,一步不动,只要挪动脚步,不管挪多远,那就是前行。”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今日施粥,我只是做了这么一点事情,他们就对我如此感激”
说起这个,李承乾心中复杂。
“对他们而言,这一碗粥,就是命。”李复的声音平静而深邃,“你给予的,是活下去的希望。这份重量,你感受到了吗?”
“很重,但是我愿意扛起来。”李承乾认真说道。
李复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承乾,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坚定你心中所想,外界的纷扰对于如今的你来说,并不重要。”李复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