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红色保时捷驶入红磡海底隧道，橘黄色的灯光在车顶连成流动的光带。
隧道特有的，略微沉闷的回响包裹着车厢。江雪珑指尖在真皮方向盘上轻轻点了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象随口闲聊，而非审问：
“绮罗，你在幽冥道也待了不短时间吧？”她目视前方车辆的尾灯，眼底印出暗红色，“他们费劲抓那么多魂魄到底用来做什么？”
幽冥道有“十魂幡”、“百魂幡”这样的层级划分，她原以为那些邪修抓捕魂魄，是为了炼魂入幡，来增强法器威能。可有一处不对劲——刚死的新魂，浑浑噩噩，能有什么战力？幽冥道不惜冒险杀人取魂，定然不会做无用功。
她直觉这里面藏着更深的，更大的图谋。
绮罗正在看窗外隧道墙壁上飞速后退的反光标记，闻言转回头。她对于人类本就缺乏共情，除了现在认下的主人江雪珑，以及她感兴趣的个别人，其他人类在她眼中与路边的石头、飘过的尘埃并无本质区别。因此，她的回答带着一种天然而残酷的漠然：
“厉害的，或者有特殊本事的，就收做手下用。普通的嘛”她眨了眨眼，语气平常得象在说今天的天气，“就拿来炼丹。”
“炼丹？”江雪珑眉梢微动。
“嗯，炼大补丹。”绮罗点头，甚至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吃了可以补福、补禄、补寿。当然啦，普通的魂魄本来就没有多少福禄寿，所以得多吃、常吃，才有点效果。”
“”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江雪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猜到用途可能邪异，却没想到如此直白且古老，尤如夏商时期的活人祭祀。
“别人补福禄寿，是烧元宝。”她声音有些发涩，“这些邪修是烧魂？”
虽然本质都是能量的转换和输送，但用魂魄来进行能量转换和输送的邪术，江雪珑没想到，都这个年代了，竟然还存在于世。
“正修传承严重断代，邪修传承倒是绵延不绝！”她冷哼一声，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寒意。
“谁负责炼？那个右护法？”江雪珑忽然联想到眼镜男操控火焰的能力，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他啊，是个变态。”绮罗撇了撇嘴，似乎对右护法观感不佳，“不过舵主很看重他，就因为他的火，特别适合炼魂。”
果然。江雪珑眼神一沉。专精任何一种五行都很稀有，放在哪里都是特殊人才，他却正道不走，要走邪路。
江雪珑不太放心这个人，于是接着问：“你们舵主现在已经死了，右护法没了上头吩咐，也没必要继续炼魂了吧？”
“舵主没死呀。”绮罗理所当然地回答。
“什么？！”
江雪珑心脏猛地一跳，脚下意识重踩，保时捷强劲的加速度让车身猛地往前一冲，险些追上前方车辆的车尾。她急忙稳住，转头看向副驾的绮罗，眼神凌厉。
右护法精通“火遁”，能用替身假死金蝉脱壳莫非那个被她在意识空间烧成虚无的舵主，也有类似的保命秘法？
如果舵主根本没死，只是诈死脱身，那她此刻离开大厦，黄柏鸣一家、徐珍珍、玄真子他们岂不是有危险？！
绮罗被江雪珑扑面而来的气场吓了一跳，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连忙摆手解释：“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你说的那个舵主，他不是真的舵主。”
江雪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疑惑更深：“不是真的舵主？”
“嗯！”绮罗用力点头，试图表达清楚，“准确说，他只是‘影子舵主’，是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的。真正的舵主从来不在人前露脸。”
原来如此。江雪珑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专注于驾驶。死的只是个台前的发言人，傀儡替身。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一个舵主，实力虽诡异，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比如，他的技能是蛊术，而不是幽冥道特有的，魂幡！
“真正的舵主那么神秘？连你都没见过？”她状似不经意地追问，将车驶出隧道，沐浴在港岛璀灿的夜色灯火下。
绮罗摇摇头，短发随着动作轻晃：“我没见过舵主面貌。只知道舵主是个千魂幡，平时在澳门。”
“千魂幡？”江雪珑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若按军队架构横向比较，作为百魂幡的右护法，相当于一个连的连长。而作为千魂幡的舵主，相当于一个营的营长。千魂幡，光用人海战术就很难对付，实力绝对不容小觑！而且
“在澳门？”江雪珑蹙眉喃喃道。
“幽冥道的客户遍布全球政商界，”绮罗见江雪珑不解，继续透露着她知道的信息，“香港这里只是个分舵，主要负责港澳两边的业务和客户。”
幽冥道人脉遍布全球政商界香港分舵的舵主势力触达港澳两地这绝不是普通人能经营的业务！江雪珑快速思索着嫌疑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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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藏身幕后，遥控香港分舵的千魂幡舵主，需要用一个替身站在台前，说明其本尊极有可能是公众人物，不能轻易在幽冥道内部暴露身份！
“绮罗，”她放缓车速，让声音听起来更随意，“你虽然没见过舵主，但有没有听说过，舵主是男的，还是女的？”如果能确定性别，排查范围便能缩小一半。
绮罗闻言，仰起脸做思考状，碧绿的眼眸映着车窗外流转的霓虹。几秒钟后，她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下手：
“女的！我确定！”她语气肯定，“有一次，我跟随前主人去送大补丹，虽然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但我隔着门缝，闻到一股香水味！”
江雪珑沉默了一下，试图让这个判断听起来更可靠，“绮罗，香水男人也可以用。还是说，你闻到的是那种，典型的女士香水味？”
“香水还分男女吗？”绮罗对这个分类感到困惑，她努力回忆着，“就是一种玫瑰的清香，但是冷冷的，就象淋过雨的玫瑰！”
清冷感的水生玫瑰调？
江雪珑脑中最先闪过百瑞德的“无人区玫瑰”，但这款香水现在尚未面世。
这个年代的香水带有清冷玫瑰感的蒂普提克的“水中影”？青绿玫瑰调，前调黑醋栗叶的生猛绿酸与玫瑰交织，中后调玫瑰显影，尾调麝香、龙涎香收束，冷绿、清冽、不甜腻，是中性香。
或者是圣罗兰的“巴黎”？西普玫瑰调，土耳其玫瑰为主，搭配醋栗叶的绿意与橡木苔的沉稳，整体偏复古典雅，有克制的粉感与皂感，贵气清冷，甜度低，是女香。
这么看来
“舵主很可能是一名女性，”江雪珑心中初步判断，“而且年纪应该不会很大。”年长女性或许更偏爱东方调或更雍容华贵的花香，这种带有现代感、清冷感的玫瑰调，更受年轻或心态年轻的女性青睐。
有意思。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在以后的社交场合或工作环境中，或许需要多留个心眼，注意一下那些使用特定风格香水，身份神秘的女性了。
没想到有一天，她也需要闻香识女人。
车子已经穿过湾仔，开始驶上通往半山，略显幽静的山顶道。路旁树木掩映，各处豪宅灯火在林中若隐若现。
江雪珑想让车内有些凝重的气氛轻松些，便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对绮罗说：
“绮罗，以你的本事，怎么也该跟着真正的千魂幡舵主混啊，怎么跟着个假舵主跑腿，是不是当初被人给忽悠了？”
绮罗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职业方向性选择。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庄严的认真，甚至有点义愤：
“妖是不会轻易认主的！”她挺直腰板，声音清脆，“我当时在山里修炼，不小心中了很麻烦的蛊，是前主人他救了我，替我解了蛊。我认他为主，是为了报恩！这是妖的原则！”
江雪珑听完，沉默了三秒。
她目视前方蜿蜒的山路，语气缓慢而清淅，象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你们动物的逻辑都是这么简单的吗？”她微微侧头，看了绮罗一眼，“我怎么觉得，是他先给你下了蛊，然后再装作好心替你解掉。这样一来，你感激涕零，自然死心塌地。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绮罗：“！！！”
她整个人呆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又或是晴天霹雳。车内只剩下引擎的低吟。
江雪珑见她宛如被点穴，干脆一针见血道明问题所在：“你想想，荒山野岭，没有蛊师，哪来的蛊！”
绮罗闻言猛地回过神，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几乎破音的惊呼：
“你们人类的逻辑都是这么复杂的吗？？！！！还能这样？？？”
那声音里充满了震撼、茫然，以及世界观受到冲击后的崩溃感。
江雪珑看着前方黄耀琛的豪宅已经在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你还是太年轻”的感慨：
“我觉得你还是安心当只猫吧。”她打了转向灯，驶入已有专人为她打开的车库大门，“当人，你分分钟就被卖了。”
绮罗抱住自己的脑袋，把脸埋进膝盖，发出一声闷闷的、饱含沧桑与悲愤的哀鸣：
“当猫也被卖过啊！城市太复杂，我想回山上！”
玫红色跑车滑入专属车位，稳稳停下。江雪珑解开安全带，看了一眼还在副驾座位上进行“妖生反思”的绮罗，摇了摇头，推门落车。
方魁已经站在通向别墅的入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