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幽冥道象是暂时收起了爪牙,没再跳出来找存在感。蔡薇薇放走后便重新消失在视线范围,象一滴水导入大海,没了声息。
江雪珑和黄柏鸣两家的日子恢复如常,该开工的开工,该修炼的修炼。只有绮罗偶尔会趴在窗台上,望着楼落车水马龙,感叹一句:“人类的世界,有时候也挺无聊的嘛。”
很快到了与beyond合作录制《劲歌金曲》节目的日子。
电视台后台永远弥漫着一股特有的气味。化妆品、发胶、汗水和电缆胶皮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忙碌而焦灼的氛围。走廊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抱着道具小跑,艺人带着助理穿行,偶尔能听见某个化妆间里传来的开嗓声或说笑声。
江雪珑靠在台侧的阴影里,手指随着舞台上载来的歌声轻轻打着拍子,嘴里哼着歌。她今天心情不错,毕竟和乐队合作本身就是一件趣事,何况合作对象还是beyond。
在她身边,beyond四人聚作一团,气氛却没那么轻松。
第一次登上《劲歌金曲》这样的大型音乐节目舞台,对他们这支刚崭露头角的地下乐队来说压力不小。黄嘉强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发紧:“我、我想再去一下厕所”
话音未落,肩膀就被叶士荣重重拍了一下:“喂,你是不是肾亏啊?刚刚不是去过了吗?”
黄嘉强苦着脸:“我紧张”
“忍一忍,马上开演了。”黄嘉驹压低声音安抚道,他自己也深吸了口气,目光忍不住往舞台方向飘。
最终还是没忍住,他偷偷溜到舞台侧面,探出半个身子朝观众席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来,小跑回伙伴们身边,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样?”黄冠中立刻问,“人多吗?”
“多。”黄嘉驹点头,随即又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补充,“不过前排一片粉色,几乎全是阿珑的粉丝。”
黄冠中不死心:“有我们的粉丝吗?哪怕一两个?”
黄嘉驹努力回忆,最终还是只能给出一个安慰性的笑容:“可能有吧?后排好象有几个举着乐队名字的,但太远了,看不清。”
气氛顿时更凝重了几分。
“急什么。”
江雪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等红馆盖好,你们就该头疼票不够卖了。到时候你们去开四面台,一定要请我当嘉宾啊。”
四人闻言都笑了起来,只当她在说客气话解围。红馆?四面台?那对现在的他们来说,遥远得象另一个世界。
但被她这么一打岔,紧绷的心情确实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后台信道快速溜了过来。二话不说拉住江雪珑的手腕,就往旁边更隐蔽的角落走了几步,将其他人的视线隔开。
江雪珑看清来人后,有些意外。
自从《runngan》情人节特辑后,她们就再没连络过。今天这是唱哪出?
江雪珑任由对方拉着,只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美贞?《劲歌金曲》也由你主持了吗?”
戚美贞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休闲装,没好气道:“主持能穿这样?”她没浪费时间,迅速检查了江雪珑别在后腰的监听耳机,确认是关闭状态后,才凑近她耳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
“我有正事找你。等会儿你上台之后要小心,有人可能会故意叼难你。”
江雪珑听完,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觉得有趣。
戚美贞会专门来提醒她?
这是主动示好,修补因蔡薇薇那件事可能产生的裂痕?还是说这是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
她脸上神色不变,同样压低声音问:“叼难我?谁啊?”
是主持人?还是其他艺人?至于工作人员应该不会为难她这位自家电视台的股东吧?
戚美贞咬了咬下唇,脸上闪过挣扎。几秒钟后,她象是下了决心,快速吐出两个字:
“霞姐!”
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江雪珑这下真觉得有意思极了。
戚美贞来跟她通风报信,这算不算是对卫英霞的一种背叛?毕竟,卫英霞不仅是她的顶头上司,更是带她出道、提携她的贵人。
她看着戚美贞那张写满紧张的脸,没有问对方是不是因为之前谣言的事来挽回关系,而是换了个方向,语气平静:“霞姐为什么要叼难我啊?”
这个问题,江雪珑没指望戚美贞会回答。如果回答了,就真跟“内奸”无异。让卫英霞知道的话,戚美贞说不定会彻底失去信任,被踢出《欢乐今宵》主持团队都算最好的结局。
戚美贞不会为了她这个并不算朋友、甚至有些微妙关系的同学,冒这么大险吧?
果然戚美贞脸上的挣扎更剧烈了。她眼神闪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象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心想:说都说了,说三分也是说,说七分也是说,本质并无差别。于是破罐子破摔,猛地凑到江雪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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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探班’《飞鹰》那天,你是不是跟工作人员说了些不该说的?加之之后你就被芝姐推荐去演《失业生》,所以霞姐认为你跟芝姐是一个阵营的,她对此很不满!”
江雪珑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
好话不出门,坏话传千里。一句话你说出口的时候,就要做好它会被传到任何人耳朵里的准备。尤其是在职场,尤其是在演艺圈,这里没有真正的秘密。
她甚至还有心思开个玩笑:“芝姐都离婚又另有交往对象了,霞姐还放心不下吗?”
戚美贞“啧”了一声,嫌弃地瞪了她一眼:“你怎么抓不住重点呢?重点是你说了不该说的!”
江雪珑抬眸,开始回忆。
在《飞鹰》剧组跑龙套的经历,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当然不记得当时具体对哪个工作人员、说了什么话。但从她内心真实想法来推测,应该是说了不看好卫英霞和郑邵秋这一对,觉得他们各取所需,注定走不远。
哦,她知道了。一定是这俩人最近又闹感情危机了,搞得她这句随口点评跟预言似的,正好撞枪口上。
“秋官最近又有新绯闻?”江雪珑问。
戚美贞递给她一个“你终于明白了”的眼神,低声说出一个人名:“官京华!”
江雪珑差点笑出声。
郑邵秋这个新欢,她略有耳闻,据说有中国台湾三联帮的背景,后台比卫英霞硬得多,可不象之前的小三小四那样,想搞就能搞定的。真是一物降一物。
她很难不怀疑,郑邵秋就是为了逃离卫英霞的控制,才特地找了远在中国台湾、且势力比她强大的官京华。
“江小姐,beyond,准备上台了!”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
江雪珑对戚美贞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戚美贞连忙抓住她的手臂,再次强调,眼神里甚至带上三分恳求:“你就记住,我什么都没跟你说!”
“放心吧。”江雪珑一边朝舞台入口走去,一边背对着她比了个ok的手势,“我也当什么都没听过。”
从后台到舞台入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江雪珑脑子转得飞快。
卫英霞会怎么整她?在台上公然叼难?安排尴尬的交互?还是从技术层面使绊子?
无法快速预知,那就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戚美贞的通风报信还是很有用的,至少让她做好了心理准备,能小心提防。
比如
当她穿着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踏上舞台台阶时,就眼尖地发现,被灯光照得亮眼的玻璃台阶表面,铺了一层难以察觉的薄薄水渍。
就算她小心踩上去,鞋跟还是滑了一下,身体微微失衡。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骼膊。是跟在身后的黄嘉驹。
江雪珑刚刚站稳,紧接着走上来的beyond其他三人就没这么幸运了,毫无意外地趔趄了一下,差点连带五人滚作一团。
见五人有惊无险,台下观众发出低笑。
江雪珑举起话筒,笑容明媚地朝观众席开口:“哇,舞台上这一滩水,不知是不是刚刚张德兰小姐唱《默默无言》时,舞蹈演员听哭了流下的泪水呢?”
台下观众一愣,随即爆发出一片笑声和起哄声:“《默默无言》唱一个!”“阿珑来两句!”
江雪珑一边从容地走向舞台中央,一边轻声哼唱起来:
“今天再共你风中相见,忆往事仿佛一个转面。怀念也是欢欣的一刹,谁可相爱千万年”
她特意模仿了张德兰轻柔婉转、细腻动人的唱腔,台下顿时一片叫好,掌声雷动。
舞台侧幕,卫英霞抱着手臂站在那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淡然地拿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与她毫无关系。
待江雪珑与beyond四人站定,舞台灯光骤然熄灭,全场陷入黑暗。
两秒钟后,灯光重新亮起。
头顶的射灯将舞台切割为两个局域:后方是乐队三人的演奏区,前方是江雪珑和黄嘉驹的主唱区。
黄嘉驹梳着中分发型,一身黑色皮衣,胸前缀着银色金属链条,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抱着吉他,微微低头,额前碎发遮住部分眉眼,侧脸线条紧绷。
再看江雪珑——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她穿了一身修身改良黑色旗袍,布料泛着哑光缎面质感,剪裁极其贴合身体曲线,开衩却比传统旗袍更高,行动间隐约露出笔直的小腿。长发在耳侧挽了一个松散的丸子,用一支红色扇形发钗固定,长长的发尾垂在一侧肩头。长度直达手肘的黑色丝质手套,贴合每一寸皮肤,将她的小臂线条包裹得优雅而神秘。
古典的旗袍,别树一帜的发型,冷艳的妆容,疏离的手套。这些元素在她身上矛盾地统一,营造出一种既柔美又冷硬、既传统又前卫的奇异气质。
江雪珑将食指轻轻竖在红唇前,朝台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这个动作在她的粉丝眼中极具诱惑力,她想让他们安静,他们便心甘情愿地压抑住尖叫的冲动,只是眼睛更亮,心跳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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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响起。
以小提琴的哀婉为底色,黄嘉驹的吉他声清冷如月,几个简单的和弦往复循环,营造出一种悬疑而压抑的氛围。像深夜独自行走在空旷的小巷,听见身后似有若无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在极简又略显沉重的前奏中,江雪珑近乎清唱道:
“盼我疯魔,还盼我孑孓不独活。想我冷艳,还想我轻挑又下贱。要我阳光,还要我风情不摇晃。戏我哭笑无主,还戏我心如枯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冷感的颗粒感,像冰棱相互轻碰。每一句歌词都是矛盾的撕扯,每一个字都象在平静表面下涌动暗流。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黄嘉驹低头弹奏,再抬头时,开口接唱:
“赐我梦境,还赐我很快就清醒。与我沉睡,还与我蹉跎无慈悲。爱我纯粹,还爱我赤裸不迷颓。看我自弹自唱,还看我痛心断肠”
沙哑质感的摇滚嗓,极具辨识度的音色,一开口便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台下观众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这位新人乐队主唱,原来不只是长得靓仔,是真有本事。
第二段主歌开始,鼓点突然添加!
叶士荣的鼓声沉稳而富有冲击力,黄嘉强的贝斯低频铺底,黄冠中的吉他的音色诡谲。整个乐队的声响骤然澎湃,情绪被推向高潮。
“为我撩人,还为我双眸失神。图我情真,还图我眼波销魂”江雪珑唱出第一句副歌,声音里多了戏谑的力量感。
“与我私奔,还与我做不二臣。夸我含苞待放,还夸我欲盖弥彰”黄嘉驹立刻接上,嗓音完全放开,嘶哑而充满爆发力。
两人的声音交织攀升,在乐队三人层层叠叠的和声烘托下,达到情绪的最高点。台下观众已经忍不住站起来,跟着节奏挥舞手臂。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股爆发力中时,伴奏声戛然而止。
舞台灯光暗下一半,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江雪珑身上。
她微微垂眸,声音渐弱,气息绵长,象是给这场喧嚣做了一个冷静的收尾,又象是回到了最初的、孤独的诘问:
“请我迷人,还请我艳情透渗。似我盛放,还似我缺氧乖张。由我美丽,还由我贪恋着迷。怨我百岁无忧,还怨我徒有泪流。”
最后一个字落下,馀音在寂静中缓缓消散。
两秒的死寂。
然后——
“啊啊啊啊啊——!!!”
尖叫、掌声、欢呼如海啸般爆发,几乎要掀翻演播厅的屋顶。观众们疯狂呼喊着“江雪珑”和“beyond”的名字,荧光棒汇成沸腾的光海。
一个男粉丝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扯着嗓子问身边的同伴:“这首歌的国语歌词,我全听懂了!但什么意思,我不太懂!是不是我国语水平不够?你们有谁听懂了吗?”
站在他不远处,一个打扮时髦、妆容精致的男生双手环胸,昂着下巴,傲娇地甩了甩头发: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不就是——既要我纯,又要我骚吗?”
周围无论年轻人还是中年人,闻言都纷纷转头看向他,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而,真正深刻的解读要等到次日。
《明报》娱乐版刊登了一则短评,标题醒目——《易燃易爆炸》:矛盾包裹下的灵魂嘶吼。
评论写道:
“江雪珑与beyond合作的这首新作,以极致对立的歌词,道尽个体在情感关系与世俗规训中的挣扎。‘想我冷艳,还想我轻挑又下贱’这般撕裂式的诘问,将被苛求、被物化、被置于双重标准下的痛苦铺陈开来。歌声里的嘶吼与呢喃交织,既是对失衡关系的控诉,亦是灵魂试图挣脱枷锁的呐喊。”
“编曲上,从清冷孤寂的前奏到爆裂的乐队合奏,再回归最终的静谧,恰似一场完整的情感冒险。在旋律的起伏间,听者不难窥见自己被社会角色、他人期待所裹挟的影子。这正是作品能超越娱乐范畴,直抵人心的力量所在。”
“值得一提的是新人乐队beyond的表现,主唱黄嘉驹的嗓音质地独特,与江雪珑冷艳的音色形成奇妙互补,预示着一支潜力股乐队的崛起。”
不过对今晚的演出来说,这篇文章已是后话。
此刻舞台上,江雪珑正与beyond四人并肩而立,向台下鞠躬致谢,掌声持续不断。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踩着高跟鞋,从容不迫地走上舞台。
卫英霞穿着一身香槟色套装,笑容得体,手持话筒,径直走向江雪珑:
“阿珑请留步!”
正与beyond一起退场的江雪珑脚步一顿,她转过身,脸上扬起无可挑剔的微笑,心里却无声地划过一句:
来了。
今晚的重头戏,这才要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