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月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月，把青石巷沤得发潮，墙根的青苔爬了半丈高，绿得瘆人。
林家阿婆的棺材就停在堂屋中央，黑漆锃亮，描着金线缠枝莲，在这阴雨连绵的天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叫林小满，是林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阿婆走的时候，我正在外地念大学，接到消息时，只觉得天旋地转。阿婆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爹娘走得早，是她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回到家时，棺材已经摆好了，族里的长辈守在旁边，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凝重。我扑到棺材前，哭得撕心裂肺，阿婆的脸被白布盖着，我想去掀开，却被二叔公拦住了。
“小满，莫动。”二叔公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是族里辈分最高的人，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你阿婆走得蹊跷，得按老规矩来。”
我愣住了，阿婆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走得蹊跷？我追问缘由，二叔公却只是叹气，不肯多说。
夜里，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棂，像有人在外面哭。我躺在阿婆生前睡过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我。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动什么。我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一个人影，正蹲在阿婆的棺材旁，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心里一紧，悄悄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那人影背对着我，身形佝偻，看轮廓，像是二叔公。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什么东西，往棺材缝里塞。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只觉得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等二叔公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转过身来，正好和我撞了个正着。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两盏鬼火，看得我浑身发冷。
“小满，你怎么还没睡？”二叔公的声音有些慌乱，他赶紧把木匣子藏到身后。
“二叔公，你在做什么？”我鼓起勇气问道。
二叔公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阿婆阳寿未尽，得把她的寿数，借一部分给你。”
“借寿？”我愣住了，这是什么荒唐的说法？
二叔公点点头，拉着我走到堂屋的角落里，那里供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林家列祖列宗之位”。牌位前，香烛摇曳，散发出一股奇怪的香味。
“我们林家，世代都有借寿的法子。”二叔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人活一世，阳寿天定，但若是子孙后代有难，或是家族要延续香火，便可以从逝去的长辈那里，借一些寿数过来。你阿婆疼你，她走之前，特意嘱咐我，要把她剩下的三十年阳寿，全都借给你。”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冰凉。借寿？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邪术！
“二叔公，这……这是真的吗？”我声音颤抖。
二叔公重重地点头：“千真万确。只是借寿有借寿的规矩，借了之后，你要替你阿婆，守着这林家老宅，一辈子不能离开。否则，借的寿数，会加倍反噬到你身上。”
我愣住了，守着这老宅一辈子？那我的学业，我的未来，岂不是都要毁了？
“我不借！”我脱口而出，“阿婆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我这样做的！”
二叔公的脸色沉了下来：“小满，这由不得你。林家世代单传，到了你这一辈，更是只剩你一个。你阿婆为了护你，连自己的身后事都不顾了，你怎能辜负她的一片苦心？”
我还想反驳，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二叔公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决绝取代。
“这接寿的仪式，今晚就要完成。你好好歇着，明天一早，一切就都好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堂屋，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沉得像死过去一样。梦里，我看到了阿婆，她站在一片白雾里，朝着我笑，笑容慈祥，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悲伤。她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脸，我却怎么也抓不到她。
“阿婆……”我哭喊着，想要追上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住。
等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里，却驱不散我心底的寒意。
堂屋里，棺材已经被盖上了，二叔公正站在牌位前，念念有词。他看到我醒来，走过来，递给我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把这个喝了，接寿的仪式，就彻底完成了。”
我看着那碗汤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东西，喝下去，真的就能解到阿婆的寿数吗？
“我不喝。”我把碗推开。
二叔公的脸色变得严厉：“小满，你别胡闹！这汤药，是用你阿婆的生辰八字，加上百年的槐树心熬的，喝了它，你才能和你阿婆的寿数，血脉相连。你要是不喝，不仅借不到寿，还会害了你阿婆，让她在地底下，不得安宁！”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我的心里。我看着二叔公，又看了看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端起碗，闭着眼睛，把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汤药入喉，像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我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二叔公站在一旁，看着我，眼神复杂。
过了许久，那股疼痛才渐渐消散。我站起身，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入了我的身体里。
从那天起，我就留在了林家老宅，守着阿婆的牌位，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发现，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首先是我的身体。以前，我体弱多病，稍微吹点风就感冒，可自从喝了那碗汤药，我的身体变得硬朗起来，别说感冒，就连磕磕碰碰，都很少有。
其次，是我的样貌。我发现，自己好像不会变老了。同村的发小，一个个都成家立业，脸上渐渐有了岁月的痕迹，可我，却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开始害怕了。
我跑去问二叔公，二叔公却只是摇摇头，说：“这就是借寿的好处，你阿婆把三十年的阳寿借给你，你自然能青春永驻，百病不侵。”
“那三十年之后呢？”我追问。
二叔公沉默了，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三十年之后……你自然会知道。”
他的话，让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日子一天天流逝，转眼，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我守着老宅，很少出门。村里的人，都渐渐疏远了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带着敬畏，又带着一丝恐惧。他们说，我是个怪物，不会变老的怪物。
我开始夜夜做噩梦，梦里，总是出现阿婆的脸。她不再是慈祥的模样，而是满脸怨恨，朝着我嘶吼：“还我寿数！还我寿数！”
我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看着窗外的月光，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开始怀疑，这借寿，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我偷偷翻找二叔公的房间，想要找到一些关于借寿的记载。终于，在一个尘封的木箱里，我找到了一本泛黄的古籍，上面写着《林家借寿秘录》。
我颤抖着手，翻开古籍，里面的内容，让我如坠冰窟。
借寿之术，阴邪至极。接寿者，需以血缘为引，以逝者的魂魄为祭。借寿成功后，借寿者可得逝者的阳寿，青春永驻，百病不侵。但逝者的魂魄，会被禁锢在阳间，不得轮回，日日承受烈火焚身之苦。
而更可怕的是，三十年之后，借寿者的阳寿耗尽，逝者的怨气，会彻底爆发，借寿者会被逝者的魂魄吞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古籍掉落在地，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阿婆的哭声。
原来，二叔公骗了我！什么替阿婆守老宅，什么借寿的好处，全都是假的！他只是想让我，成为林家延续香火的工具！
我想起阿婆生前对我的好，想起她临终前的嘱咐，心里一阵绞痛。阿婆，她根本就不知道，接寿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冲出房间，想要去找二叔公算账。可当我跑到堂屋时，却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二叔公正跪在牌位前，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他的头发，瞬间变得雪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一样，层层叠叠。
“二叔公！”我惊呼着，跑过去。
二叔公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小满……我……我也是被逼的……”他的声音，苍老得像风中残烛，“林家的借寿之术，代代相传……每一代，都要有一个人，来承受这一切……我……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是借了我爹娘的寿数……如今，我的阳寿，也快耗尽了……”
我愣住了，原来，二叔公也是借寿者。
“那……那阿婆呢？”我颤抖着问道。
二叔公苦笑一声：“你阿婆……她是个好人。她知道借寿的真相，她不愿意让你受苦，所以她……她选择了自尽，想要中断这借寿的仪式。可我……我不能让林家断了香火……我还是……还是完成了仪式……”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原来，阿婆不是寿终正寝，她是为了救我，才选择了自尽！
而我，却亲手喝下了那碗汤药，把阿婆的魂魄，禁锢在了阳间，让她日日承受烈火焚身之苦！
“我对不起你阿婆……对不起林家的列祖列宗……”二叔公的身体，越来越干瘪，最后，化作了一堆飞灰，消散在空气里。
我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从那天起，我变得浑浑噩噩。我守着这老宅，守着阿婆的牌位，守着那本《林家借寿秘录》。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依旧没有变老，依旧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可我心里的痛苦，却与日俱增。
我夜夜都能听到阿婆的哭声，那哭声，像一把刀子，日夜切割着我的心。
我知道，三十年的期限，快要到了。
我开始收拾东西，想要离开这林家老宅。我知道，离开这里，借的寿数会加倍反噬。可我不在乎了，我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想再让阿婆受苦。
可当我走到门口时，却发现，我根本走不出去。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门口。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冲破它，却只是徒劳。
“小满，你走不了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看到了阿婆。
她就站在堂屋的中央，穿着生前最喜欢的那件蓝布衫。她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慈祥。
“阿婆……”我哭喊着，想要扑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
“孩子，别哭。”阿婆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这一切，都是命。林家的借寿之术，害人害己。我知道，你心里苦。”
“阿婆，我对不起你！”我跪在地上，磕着头，“我不该喝下那碗汤药，我不该……”
阿婆摇摇头，笑着说：“傻孩子，这不怪你。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自尽，就是想让你摆脱这一切。可没想到，还是……”
“阿婆，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我哭喊着问道。
阿婆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怜惜。
“想要救我，只有一个办法。”阿婆缓缓开口，“毁掉《林家借寿秘录》，然后……然后自尽，中断这借寿的仪式。这样，我的魂魄，就能得到解脱，你也能……”
“我愿意！”我脱口而出，“只要能救你，我什么都愿意！”
阿婆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
“好孩子……”
我站起身，走到木箱前，拿出那本《林家借寿秘录》。我点燃了火折子，想要把它烧掉。
可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古籍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借寿之术，一旦完成，便无法中断。唯有借寿者，在三十年期满之日，以自身精血，祭祀列祖列宗，方能化解逝者怨气，让逝者魂魄得以轮回。”
我愣住了，原来，还有一个办法。
我看向阿婆，阿婆也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小满，就看你的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汩汩流出，滴落在牌位前的香炉里。
香炉里的香，瞬间变得旺盛起来，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
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我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我看到，阿婆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她的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小满，谢谢你……”阿婆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好活下去……替我……替我看看这世间的美好……”
说完，她的身影，化作了一道白光，消散在空气里。
我看着阿婆消失的方向，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我手腕上的血，还在流着。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虚弱。我知道，我的阳寿，正在耗尽。
但我不后悔。
我毁掉了《林家借寿秘录》，然后，躺在了阿婆的棺材旁。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里，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阿婆，我来陪你了。
不，或许，我不用陪你。
因为，我知道，你已经得到了解脱，你已经轮回转世，去了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的地方。
而我，也终于可以，放下这一切，好好地睡一觉了。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青石巷里，传来了孩子们的欢笑声。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又都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