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众人那副义愤填膺同仇敌忾的模样,庆修哭笑不得。
他发现,这老百姓的娱乐生活,实在贫乏的可怕。
随便一个故事,就能让他们这么投入。
船上的生活,就在这种白天比赛训练,晚上听书聊天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
这枯燥的航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这天下午,庆修正在船长室里,指导着李淳风跟一行和尚,进行更复杂的天文验算。
自从庆修将三角函数这个大杀器教给他们之后,这两位老神仙就跟走火入魔了一样,彻底陷了进去。
他们废寝忘食的研究着那些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一般的公式和符号,有时候解出一道难题能高兴的手舞足蹈,有时候又为一个不同观点争得脸红脖子粗。
“不对!你这个算法不对!!”
李淳风指着一行和尚草稿纸上的一串数字,吹胡子瞪眼的说道。
“计算星体视差,必须考虑到地球公转的轨道半径!你把这个参数给漏了,算出来的数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阿弥陀佛,”一行和尚难得的没有退让,双手合十,一脸严肃的反驳道。
“道长此言差矣!贫僧认为,在计算近地星体时,地球公转带来的影响,远小于大气折射带来的误差!”
“胡说!!简直是胡说八道!!”李淳风气得道袍都鼓了起来,“你这是本末倒置!主次不分!”
“道长你才是强词夺理!不讲科学!”
眼看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子,就要为个学术问题在船长室里动起手来,庆修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他敲了敲桌子,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但又都没说到点子上。”
庆修拿起笔,在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天体运行的模型图。
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了一连串复杂的演算公式。
李淳风跟一行和尚凑过去一看,俩人直接傻眼了。
“方……方程组?”
“这……这又是什么?!”
两人看着纸上那些闻所未闻的符号和概念,感觉脑子又不够用了。
庆修看着两人那副呆滞的模样,心里暗自好笑。
叫你们两个老家伙天天搁我面前装高深,这下知道天外有天了吧?
就在他准备好好给这两个“学生”上一堂高数课的时候。
“报告国公爷!”
一个传令兵神色慌张的跑了进来。
“讲。”庆修眉头一挑。
“后……后面的苏将军座舰传来旗语,说……说他们船上的淡水,好像出了问题!”
“什么?!”庆修脸色一变,一下站了起来,“出了什么问题?”
“具体情况不清楚,旗语上说,好像……好像是水里有毒!”
“水里有毒?”
庆修听到这四个字,心头咯噔一下。
在这茫茫大海上,淡水,那就是所有人的命!
这淡水要真出了问题,后果简直不敢想!
“立刻打旗语回去,问清楚具体情况!另外,通知探索号上所有船医,带上设备,准备随时登船救援!”庆修当机立断,沉声的下令。
“是!”传令兵领命,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国公爷,这……这怎么会好端端的有毒呢?难道是有人投毒?”一旁的苏定方闻讯赶来,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
要知道,舰队所有的淡水,都是从同一个水源地补充的,并且储存在特制的密封木桶里,由专人看管。
如果是有人投毒,那这问题可就严重了!
这意味着,舰队内部,出了叛徒!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庆修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
他立刻让二虎去把探索号上的水桶也打开一桶,取了水样过来。
很快,水样被送到了船长室。
庆修看着碗里那清澈见底的淡水,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庆修皱着眉头说道。
可就在这时,船医带着几个学徒,抬着一个担架,急匆匆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士兵。
“国公爷!不好了!我们船上,也有人中毒了!”船医脸色惨白的汇报道。
“什么?!”
这一下,所有人都慌了。
如果说只有苏定方的船出问题,那还可能是个例。可现在,连探索号这艘旗舰上,都出现了中毒者,那就说明,问题是普遍性的!
“立刻封存所有淡水!任何人不得饮用!”庆修厉声喝道,“把中毒的士兵,全部隔离到医务室!让船医立刻进行诊断!”
命令被迅速的传达下去。
一时间,整个舰队都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庆修快步赶到医务室。
此时,小小的医务室里,已经躺了十几个中毒的士兵。
他们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全都是上吐下泻,浑身无力,严重的甚至已经开始神志不清。
孙思邈的大弟子,张神医,正带着一群学徒,满头大汗的给士兵们挨个把脉,施针。
“情况怎么样?”庆修沉声问道。
“回国公爷,”张神医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凝重的说道。
“这些将士的脉象,极其紊乱,不像是中了寻常的蛇虫之毒,倒像是……像是中了某种烈性的瘴气,导致五脏六腑都衰竭了!”
“瘴气?”庆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茫茫大海上,哪来的瘴气?
“可有解救之法?”
“难!”张神医摇了摇头,满脸的无奈,
“学生已经试过好几种解毒的方子,但都收效甚微。现在只能用金针封住他们的心脉,暂时吊住一口气。但若是再找不到病因,配不出对症的药,他们……他们恐怕都撑不过三天!”
撑不过三天!
这个结论,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庆修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他走到一个中毒士兵的床边,蹲下身仔细的检查着他的身体。
士兵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皮肤上甚至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红疹。
庆修又查看了他吐出来的秽物,发现里面除了未消化的食物,还有一些黏糊糊的血丝。
这症状……
庆修的脑子里飞速的运转着。
上吐下泻,脏腑衰竭,皮肤红疹……
这根本不是中毒,这他娘的是……霍乱!
一种由霍乱弧菌引起的急性肠道传染病!
在现代,霍乱虽然可怕,但只要及时补充电解质和使用抗生素,治愈率很高。
可是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甚至连微生物概念都没有的古代,霍乱,就是不折不扣的死神!
一旦爆发,传染速度极快,死亡率极高!
历史上,每一次霍乱大流行,都伴随着成千上万,甚至上百万人的死亡!
想通了这点,庆修的后背一下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水里验不出毒了。
因为那根本不是化学毒素,而是肉眼看不见的……细菌!
“立刻传我命令!”庆修一下子站起身,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沙哑。
“第一,将所有中毒者,进行最严格的隔离!所有接触过他们的人,也必须隔离观察!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第二,封锁所有淡水来源!从现在起,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一个时辰以上,才能饮用!”
“第三,将所有中毒者使用过的餐具衣物还有他们的呕吐物排泄物,全部用石灰进行消毒,然后投入海中!”
“第四,全船进行大扫除!所有角落,都用烈酒跟醋,进行反复擦拭消毒!”
庆修一连下达了四道命令。
他这番操作,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看懵了。
“国公爷,您这是……”苏定方一脸不解的问道,“这又是煮水,又是消毒的,跟解毒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大了!”庆修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立刻按我说的去做!快!!!”
看着庆修那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苏定方虽然心里全是问号,但还是选择了无条件的服从。
他知道庆修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很快,整个舰队都行动了起来。
一场轰轰烈烈的卫生运动,就在这茫茫大海上,展开了。
士兵们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照办。
一时间,舰队上空,到处都飘着烧水产生的蒸汽,还有一股子浓浓的醋味。
庆修则把自己关进了船上的临时实验室里。
他需要尽快制造出最简单的“抗生素”和“生理盐水”。
抗生素,他暂时是没办法了。
青霉素的发现,那是集合了无数巧合的偶然事件,他一个文科生,根本不具备那个知识和条件。
但生理盐水,他可以试试。
他让二虎找来了船上最纯净的蒸馏水,和厨房里最干净的食用盐。
接着,凭借着模糊的化学记忆,开始调配起了简易的口服补液盐。
他记得,大概的配方是盐跟糖还有小苏打。
盐和糖船上都有,小苏打就有点麻烦了。
好在,一行和尚这个化学爱好者,之前在研究火药的时候,曾经用草木灰跟石灰,搞出过一些碳酸钾和碳酸钠之类的东西。
庆修让他赶紧把自己那些瓶瓶罐罐的宝贝疙瘩全都拿了出来。
经过一番折腾,还真让他给凑齐了原料。
“国公爷,您这是在炼什么仙丹啊?”
一行和尚看着庆修把那些白色粉末,按照一个奇怪的比例混合在一起,然后倒进水里,好奇的问道。
“救命的仙丹。”庆修言简意赅的回答。
他小心翼翼的尝了一口自己调配出来的“神仙水”,一股又咸又甜又涩的古怪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但应该……能用。
他立刻让人把这些“神仙水”,给那些中毒的士兵们灌了下去。
同时,他又想到了另一个物理降温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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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士兵们用渔网,从深海里打捞上来一些冰冷的海水,然后用布浸湿,敷在那些发高烧的士兵额头上。
双管齐下。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又煎熬的等待。
庆修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医务室里,观察着每一个病人的情况。
苏小纯她们,也自发的当起了临时护士,帮忙照顾病人,喂水喂药。
整个舰队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在跟死神赛跑。
第一天,又有几十个人倒下了,甚至开始出现了第一个死亡病例。
第二天,情况依旧没有好转。
死亡人数,上升到了五个。
一些士兵的精神,开始崩溃了。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国公爷不让他们去请神拜佛,反而要搞这些稀奇古怪的“消毒”和“隔离”。
甚至有人开始在私底下议论,说这是不是触怒了龙王爷,降下的天罚。
面对着越来越失控的局面,苏定方找到了庆修。
“国公爷,兄弟们的情绪,快要压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要生哗变啊!”苏定方的脸上满是焦虑。
庆修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窗外那些因为恐惧而变得躁动不安的士兵,沉默了良久。
他知道,光靠命令压不住人心。
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给他们一个希望。
“二虎!”
“在!”
“去,把那个昨天刚死的士兵的尸体,抬到我的实验室来!”
“啊?!”二虎愣住了,“国公爷,您要尸体干嘛?”
“少废话!快去!”
很快,一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被抬进了实验室。
庆修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二虎跟张神医。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拿出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对着那具尸体,划了下去。
他要,解剖尸体!
“国公爷!万万不可啊!”
张神医看到庆修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阻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毁伤!更何况,逝者为大,您这么做,是有违天和,会遭天谴的啊!”
在这个时代,解剖尸体是绝对的禁忌,被视为大逆不道,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天谴!”庆修一把推开他,眼神冰冷。
“现在,是人命关天!不找到病因,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庆修的语气不容置疑。
“二虎,按住他!张神医,你要是还想救活外面那些人,就给我仔细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