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李老汉来说。
女人的本事若是用在家里伺候男人、生儿育女,那才对。
若是用在外面显摆,那就是“妖”,是“不守妇道”,是“心野了”。
尤其是那句“马医生”……太刺耳了。
这是在挑战他在家里的绝对权威,是在笑话他李家管不住媳妇,让媳妇跑到外面去抛头露面!
李老汉看也不看那布袋子,只当是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拿走!”
“拿着你的东西,滚!”
李老汉突然暴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王二牛也是吓得一哆嗦。
“李大爷,这……这是给马医生的谢礼……”
王二牛结结巴巴地解释。
“谢个屁!”
李老汉几步冲过去,他并没有直接赶人,而是一把抓起了地上的布袋子,准备甩出去。
可他把袋口一攥,就被这沉甸甸的手感惊了一下。
李老汉带着疑虑打开袋子瞅了一眼。
好东西。
精挑细选过的新米。
“这米,我收了。”
李老汉话锋一转,转身就把米袋子往自己屋头里放。
动作利索干脆,生怕王二牛反悔。
王二牛愣住了,马春兰也愣住了。
李雪梅张大了嘴巴,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前一秒还在骂人,后一秒就抢东西。
“李大爷,您收了就好,只要马医生……”
“闭嘴!”
李老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指着马春兰,唾沫星子乱飞。
“她是我李家的人!吃的是我李家的饭,穿的是我李家的衣!”
“她救人,用的也是我李家的力气!”
“她昨晚私自跟你从这扇门走出去,丢的是我李家的脸!”
“这袋米,就当是赔我李家的门风!”
“门风”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那不是一袋米,而是马春兰签下的卖身契。
王二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老娘拉住了衣角。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这李老汉是个有名的混不吝,惹不起。
“那……那我们就回了。”
“是啊,马医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王家人无奈,只好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老汉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把门关上。
路过马春兰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看见没?”他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来的话也格外刻薄,“这就是你的身价……啧,一袋小米。”
“以后少给我出去丢人现眼!”
“再有下次,打断你的腿!”
李雪梅被马春兰牵着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李雪梅却觉得妈妈的手指依旧很凉。
李雪梅目光死死地盯着李老汉屋头的木门。
米被拿走了。
还被藏起来了。
马春兰牵着李雪梅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她拉了拉母亲冰冷的手指,小声问道:“妈,那米……不是给你的吗?不是应该咱们吃吗?”
马春兰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泛黄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发。
“雪梅。”马春兰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带了苦味儿,“在这个家里,咱们不配拥有东西。连咱们喘的气,都是你爷爷的。”
最后,那袋金贵的小米,马春兰和李雪梅一粒都没有吃到。
它被李老汉锁进了那个红漆斑驳的大柜子里,成了他的私产。
只有在他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抓出一小把,给自己熬一碗粥。
呼噜呼噜地喝上几口,然后在马春兰和李雪梅面前吧唧嘴,感叹这新米确实不一样。
不仅如此,他依旧没忘记马春兰那晚的“忤逆”。
这帐,还没算完。
随着日子往前走,终于到了最冷的那一个月。
大雪封山,整个青藏高原象是被扣在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冰盖下。
西北风像狼嚎一样,整夜整夜地刮着,似乎要从那破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吃人。
李家那破屋子,年久失修,四处漏风。
按照农村的规矩,天冷了,家里坑火就得往旺里烧。
炕洞连着灶坑,做饭的时候热气顺着炕洞走,把土炕烧热,人睡在上面才不至于冻死。
李老汉住在里屋,那是“炕头”。火最先经过的地方,热量最足,有时候甚至烫屁股。
马春兰和李雪梅住在外屋,那是“炕梢”。火走到这儿,早已经没什么劲了,但好歹有点馀温。
但这天晚上,李老汉连点馀温都不想给。
“德强!”
李老汉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手里拿着那杆老烟枪,在炕沿上磕了磕。
“哎,爹。”
李德强象个影子一样从角落里钻出来,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神情。
“去,把院里那捆干榆木拿进来,给我这屋添上。”
“今晚这天太邪乎,冷得慌。”
“好嘞。”李德强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抱柴火。
那捆干榆木是过冬的好柴,耐烧,火硬,不起烟。
“那外屋呢?”李德强抱着柴火进来时,顺嘴问了一句。
他虽然窝囊,但也知道今晚实在是太冷了,外屋那娘俩怕是受不住。
李老汉眼皮翻了一下,浑浊的眼球里透出一股冷意。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墙角一堆还翻着潮的秸秆。
“那不有吗?给她们烧那个。”
李德强愣了一下,顺着望了过去,脸色有些难看。
“爹,那秸秆是刚从雪窝里刨出来的,湿透了,全是冰碴子……”
“湿的咋了?湿的耐烧!”李老汉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一个不下蛋的鸡,一个只会吃闲饭的赔钱货,还想烧干柴?有的烧就不错了!惯得她们!”
李德强动了动嘴唇,似乎想争辩两句,但看了一眼老爹那张黑得象锅底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代表着家法威严的烟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抱起那捆湿漉漉的秸秆,走到外屋,扔到了灶坑前。
“春兰,这……你凑合着烧吧。”
“家里……干柴不够了。”
李德强丢下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逃也似的钻回了里屋,并且迅速放下了厚重的棉门帘,仿佛只要隔绝了视线,就能隔绝心里的那一丝愧疚。
马春兰看着那堆潮湿的秸秆,沉默不语。
她知道,这是李老汉故意的。
自从她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生娃,又因为忤逆李老汉救了人,李老汉就恨毒了她。
在他眼里,自己断了李家的香火,又坏了李家的规矩,就是个罪人。
罪人,是不配睡暖炕的。
夜深了。
屋头里的温度迅速下降,最后降到了零下。
就连水缸里的水,都结了一层冰壳子。
李雪梅缩在被窝里,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那床被子里的棉絮早就板结成块了,根本锁不住体温。
“妈……冷……”
李雪梅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声音里带着哭腔。
马春兰叹了口气,拿起一盒火柴,试图去点燃那堆秸秆。
“嗤——”
火柴划着了,微弱的火苗凑到秸秆上。
没有燃烧。
只有水分蒸发的“滋滋”声。
紧接着,冒出一股浓黑刺鼻的烟。
再点,还是一样的结果。
那烟又黑又呛,顺着灶坑倒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外屋狭小的空间。
“咳咳咳——”
李雪梅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嗓子象是被沙子磨过一样疼。
“妈……咳咳……呛……”
她拼命往被窝里钻,可被窝里也是冰冷的。
“把门打开放放烟!”
马春兰也被呛得睁不开眼,只好起身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一开,外面刺骨的寒风就卷着雪花扑了进来。
烟是散了点,但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得更低了,简直象个冰窖。
折腾了半宿。
火,始终没烧起来。
炕,也还是凉的。
里屋,隔着厚厚的门帘,传来了李老汉如雷的鼾声。
他睡在热乎乎的炕头上,盖着新弹的棉被,梦里或许还在书着那袋没本钱得来的小米。
外屋,一片死寂。
李雪梅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她的咳嗽声停了,小脸惨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
“妈……我……我不冷了……”
李雪梅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声音微弱得象是蚊子叫。
“是不是暖和起来了?”
这话一出,马春兰的心脏猛地一缩,象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1972年末到1974年中,青海地区响应号召,培训赤脚医生。
那时马春兰被村支书推荐参加了县里的培训班,认真学习了医药知识和针灸技术。
回村后,她成了“接生员”,主要负责接生,但也会处理一些其他的小病,比如感冒发烧之类的。
眼下,她知道李雪梅是什么征兆。
这是失温症到了极点的表现!
人冻到快死的时候,神经会出现错乱,会觉得热,会出现幻觉。
再这样下去,孩子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雪梅!别睡!千万别睡!”
马春兰扑过去,用力拍着她。
手下的触感是一片冰凉,象是在摸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
马春兰慌了。
她看了一眼那堆怎么也点不着的湿秸秆,又想到不远处的里屋。
那里有热气,有干柴,有孩子的亲爹和亲爷爷。
求他们?没用的。
如果去敲门,换来的只会是一顿辱骂和李老汉的冷眼。
马春兰一咬牙。
在这个濒临绝境的寒夜里,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