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狼嚎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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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李德强还是把马春兰给叫起来了。

“你过段时间再学。”

“今天你爷脾气大,让你妈做顿好的。她手脚麻利,做得快。”

李德强给的理由很充足。

虽然李雪梅仍旧不解,为啥李德强自己不能做饭?

马春兰迷迷糊糊被李德强推醒。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身下的炕。

还好,是温的。

她看了一眼李德强,李德强有些心虚转身往外走,没有多说什么。

不出意外,接下来的几天,李老汉每天都在发脾气。

马春兰和李雪梅只当听不到。

反正屋子里不再会冻死人就行了。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春风吹过青海的黄土地。

在这地方,春意带不来多少温柔,反而会卷起漫天黄沙。

对于马春兰这些农民来说,春天是最难熬的季节。

这叫“青黄不接”。

冬天的存粮吃光了,地里的新庄稼还是青苗。

缸里的米见了底,老鼠进了粮仓都要含着眼泪走。

这一年,饥荒的阴影笼罩了李家村。

李家的粮缸和菜窖都空了。

为了省粮,李老汉宣布了新规矩:

“从今天起,全家每天两顿饭。每顿一碗糊糊。”

他顿了顿,用那根黑得发亮的旱烟杆指向坐在角落里的马春兰和李雪梅。

“她们俩,再减半。”

“爹,这……”李德强端着碗,看着那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想说点什么。

“闭嘴!不干活哪来的饭吃?”

李老汉理直气壮,眼珠子瞪得象铜铃。

“她马春兰是为了赎罪!”

“那个小的赔钱货将来是别人家的,少吃一口饿不死!把粮食省下来给你这个壮劳力吃,咱家才能撑得下去!”

五岁的李雪梅饿得眼睛发绿。

那种饥饿感不是馋,而是一种从胃里伸出来的爪子,抓挠着五脏六腑,让人发慌的感觉。

毫不夸张的说,那段时间,李雪梅甚至想啃树皮。

她看着爷爷碗里那稍微稠一点的玉米糊,还有那一勺亮晶晶的猪油渣,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但她不敢要。

上次多问了一句,就被那根烟杆狠狠敲了头,鼓起的大包消了好几天。

“走,雪梅。”

马春兰放下手里那个几乎没沾几粒米的空碗,背上墙角的竹背篓,拉起女儿的手。

“妈带你去找吃的。”

“去哪?”李老汉警剔地问,宛如一只护食的老狗。

“挖野菜。”马春兰也没什么打算瞒的。

“去月亮坡挖!挖不满一筐别回来!”

李老汉指派的地方,是村里人常去的一片向阳坡地。

实际上,那里的野菜早就被全村人连根刨绝了,连草根都能被挖出来嚼,哪还有野菜?

马春兰没吭声,背着背篓出了门。

一出村口,她没有去月亮坡,而是带着李雪梅,绕过了村后的土坡,钻进一条人迹罕至、长满了荆棘的山沟。

这里叫“狼嚎沟”。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里地形险恶,乱石嶙峋,而且据说以前闹过狼灾。村里的大人都不敢来,更别说孩子。

“妈,这儿有野菜吗?”

李雪梅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带刺的酸枣枝,小手被划出了好几道白印子。

“有比野菜更好的东西。”

马春兰的脚步很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她带着李雪梅走到了沟底的一片向阳的山坳里。

这里背风,太阳足,四周被高大的灌木丛围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

最重要的是,在乱石缝隙里,有一汪水潭。

虽然入了春,气温回暖,但上面还能看见薄薄的浮冰。

马春兰放下背篓,长出了一口气。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确信没有人跟着,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层层打开。

里面躺着三个皱巴巴、皮色发青的土豆。

这三个土豆已经发了芽,紫红色的芽眼长得老长。

“妈,这是……”李雪梅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

“嘘!”马春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是咱们的命。”

“雪梅,看着。”

马春兰找来一块锋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把土豆切成块。

每一块上,都必须留着一个完整的芽眼。

她没有锄头,就用那双粗糙、布满裂口的手,在荆棘丛中一点一点地刨。

这里的土很硬,混着碎石和树根。

“妈,我帮你。”

李雪梅蹲下来,想跟着帮忙,却被马春兰打了手。

“别动,这土脏,刺多。”

“我不怕。”

李雪梅倔强地坚持。

她虽然小,但也知道那是吃的。

为了活命,怕什么脏?

最后,母女俩在这片荒凉的狼嚎沟里,在荆棘丛的掩护下,硬生生开垦出了一小块地。

种下土豆块,又水浇灌。

最后,再用枯草和碎石把这块地伪装好,哪怕有人路过,也只能看到一片荒草。

做完这一切,马春兰又到另外一块做了标记地方,开始往下挖。

她在那边存了东西。

过了没多久,她拿着东西回来。

那是几个小土豆和一小个苹果。

李雪梅瞪大了眼睛。

土豆常见,但苹果可绝对是个稀罕物件,就这么品相不好的一小个,拿出去也足够其他孩子羡慕一整天了。

李雪梅记得,她妈为了这一小个苹果,帮别人卖力气,耕了一天的地。

“雪梅,这苹果咱还不能吃。”

马春兰知道李雪梅馋,但再馋也要忍着。

她本来是不打算把苹果拿出来的,只是有的事情,她觉得应该教给李雪梅了。

不然要是哪天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指望家里那两个……李雪梅会被苛待死。

“雪梅,你记住,苹果和土豆放在一起,能抑制土豆发芽,让土豆保存得更久一些。”

说完,马春兰又补充。

“但这些东西一定要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而且苹果绝对不能洗。”

李雪梅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开口问:“为啥啊?妈。”

“妈也不知道为啥,但就是这么个事儿。”马春兰解释不出来什么原理,这些无非都是她试了,有用的。

现在,她再教给李雪梅。

不仅如此,马春兰又指给李雪梅其他几个她做了标记的地方。

那下面,都埋了土豆。

马春兰把满是泥土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郑重地扶着女儿的肩膀,望向她。

“雪梅,这是咱俩的秘密。”

“谁也不能说。”

“连你爸也不能说。”

“为啥爸也不能说?”李雪梅不解。在她心里,爸爸虽然没用,但也不象爷爷那么坏。

马春兰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定。

“因为你爸的‘天’,是你爷。他是李家的儿子,骨头是软的。”

马春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苦涩。

“他守不住秘密。他要是知道了,为了讨好你爷,转头就把你给卖了。那时候,咱这点活命的口粮,就得进你爷的肚子,甚至拿去喂猪,都不会给咱们吃一口。”

不是马春兰夸张,在李老汉的眼里,猪可以卖钱,可以吃肉,比她们娘俩金贵。

李雪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着妈妈粗糙的手,又看了看这片藏着希望的土地。

她明白了,有些东西,只能靠自己守着。

那天回去之后,马春兰和李雪梅自然没挖到什么东西。

李老汉张嘴便骂,马春兰直接把背篓扔在地上。

“锄头也藏起来,怕我用坏了。”

“还指着月亮坡让我挖,你自己去看看,那块地能挖出东西来不。”

李老汉气呼呼地喘着气,但到底没吭声。

他又不傻,平日里无聊,他吃完饭就去那边遛弯。

月亮坡有没有野菜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要支开马春兰和李雪梅——主要是这一碗糊糊,他自己也没吃饱,但规矩又是他自己定下的,他不想在面上打破,也不想分东西给马春兰和李雪梅吃。

马春兰知道李老汉的打算,只是懒得戳破。

一家人过成这样,她也觉得无趣。只是日子总要过,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用隔壁赵寡妇的话说就是:“哪家哪户,关上门,都是一堆子破事。忍着吧,忍着忍着就熬过去了。”

马春兰就这么带李雪梅熬着,总算是熬过了饥荒。

天气暖了,地里的活儿也忙起来了。

马春兰白天要去修水渠、挑大粪,男人干啥她干啥。

晚上回来,她还要伺候一家老小,洗衣服做饭。

李老汉变着法儿地折磨她,一会儿嫌猪草剁得不碎,一会儿嫌水缸里的水不满。

一天下午,村委派活,让马春兰和李德强去二十里外的“红旗渠”推土。家里只剩下五岁的李雪梅和李老汉。

李老汉那天心情不好,他的烟叶抽完了,正犯烟瘾,整个人暴躁得象个火药桶。

“赔钱货!死哪去了!”

李老汉在里屋吼道,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李雪梅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喊声,吓得一激灵,赶紧跑进屋。

“爷,我在。”

“去!把灶坑里的火升起来!把猪食煮了!”李老汉躺在炕上,指挥道,“猪都饿得叫唤了,你是聋子吗?”

煮猪食,这是大人的活。

那口大铁锅直径有一米,光是加水就要挑好几桶。李雪梅只有五岁,吃得少,长得慢,脑门堪堪够到灶台高。

可她不敢不听。

毕竟,爷爷的烟杆打人很疼。

她搬了个小板凳,颤颤巍巍地爬上灶台。

那锅太大,她得趴在锅沿上,才能把糠皮和烂菜叶倒进去。

接着,她又费力地从水缸里舀水,一瓢一瓢地往锅里倒。

水太重,有好几次都洒在了她的鞋上,湿透了布鞋。

做完这些,她跳下板凳,蹲在灶坑前准备生火。

李家的风箱是老式的,很大,拉起来也沉。

李雪梅得用两只手抱着拉杆,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拽,再用身体的重量往前压。

“呼哒、呼哒。”

风箱发出沉闷的喘息声。灶坑里的火苗在风力的催动下窜了起来。

但这灶坑年久失修,有些堵塞。

加之李雪梅力气小,控制不好风量,火苗忽大忽小。

突然,一颗火星子在风力的激荡下,“崩”的一声,从灶口跳了出来。

它正好落在灶坑旁堆着的一堆干艾草上。

那是李老汉用来熏蚊子的,有时也用来引火,极易燃。

“轰——”

几乎是一瞬间,火苗就顺着干艾草窜了起来,象一条火蛇,瞬间吞噬了旁边的柴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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