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兰的气势彻底压倒了胖婶。
她知道自己儿子理亏,而且这马春兰现在看起来象个疯子,力气又是全村出了名的大,真要动起手来,她肯定更讨不到好。
“行!算你狠!”胖婶提起地上的鸡,狠狠啐了一口,“咱们走着瞧!以后在学校,有你丫头好果子吃!”
放完狠话,她拉着王金宝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老汉气得手都在抖,指着马春兰:“反了!反了!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在村里还咋混?”
“赔钱!必须赔钱!哪怕人家走了,这礼数也不能缺!不然人家戳我脊梁骨!”李老汉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他觉得刚才胖婶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就是在骂他李家没规矩。
“赔!”
马春兰没有反驳。
她把手伸进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手绢包。
那里面包着的,是她这几天去卖药材换来的钱,还没捂热乎。
她数出五张一毛的票子,也就是五毛钱。
然而,马春兰却是把钱拍在了李春梅手里。
“走,去上药,然后妈带你去供销社,剩下的钱给你买零嘴吃。”
“两分钱的果丹皮,散装的大饼干,还有三分钱的冬瓜糖……剩下的钱,应该还够买一些。”
李春梅这都是皮外伤,处理起来要不了多少钱。
马春兰就是想让李雪梅开心些。
李德强一脸苦相:“春兰,这可是五毛啊……”
“我挣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马春兰吼了一声,眼圈通红,“孩子挨打你不心疼,刚才胖婶来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是喊起来了。”
李德强吓得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李老汉心疼得直拍大腿:“败家娘们!那是五毛钱啊!够买好几斤盐了!造孽啊!”
马春兰没理他。
她拔下木柱子上的镰刀,领着李雪梅往外走。
作为母亲,她说到做到。
这些钱,只能花在李雪梅身上,而且今天必须全部花完。
李雪梅牵着母亲的手,白日里的委屈全部消散。
她是有妈妈疼的。
妈妈比谁都可靠!
处理完伤口,马春兰真带着她去了供销社,买了不少好吃的。
李雪梅没有都吃完,而是分给妈妈一些,剩下的小心翼翼藏了起来。
夜深了。
李家外屋里,那盏如豆的煤油灯还亮着。
灯芯跳动,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马春兰盘腿坐在炕上,把那个被弄破了的玉米皮笔袋放在膝盖上。
她手里拿着针线,正一点一点地缝补着。
虽然无法恢复如初,但她想把它补好,就象她今天一点点弥补李雪梅的委屈。
李雪梅趴在炕桌上,借着灯光看着妈妈的手。
那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泥,但捏着针的样子却是那么温柔、那么专注。
“妈,我今天打架,是不是错了?”李雪梅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马春兰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心疼得想落泪。
“没错。”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欺负你,你就得打回去。你要是忍了,这次让他觉得你好欺负,那下次他就会做更过分的事。这世道,欺软怕硬,你越软,别人越硬。”
听到这话,李雪梅松了一口气。
“可是……胖婶来闹了。”李雪梅低下头,抠着手指,“虽然赢了,但是不是像爷说的,丢人?”
马春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把李雪梅拉到面前,双手捧住女儿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
“雪梅,妈今天虽然护着你,但也得让你明白一个理。”
“啥理?”
“打架,能出气,能吓唬人,但不能赢一辈子。”马春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神变得深邃而严肃。
“今天你是拼了命,才把他吓住了。可你是个女娃,力气终究没男人大。以后他要是找更多人来打你,或者等你长大了,遇上更坏的人,你咋办?拼命?你有几条命?”
李雪梅愣住了。
她只有七岁,还没有想过那么远。
她只知道,那一刻如果不拼命,尊严就被踩碎了。
“记住妈的话。”马春兰加重了语气,“拳头硬,只能让人怕你一时。脑子硬,才能让人服你一世。”
“你要用这个……”马春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去跟他们打。”
“你要读书,要比他强,要考第一,要站在他够不着的地方。那时候,你不用动手都能让他趴下,因为你有他没有的本事。”
“这就是……用脑子赢?”李雪梅疑惑。
“对。”
马春兰拿起那个刚刚补好的笔袋。
接口处,她用红线细细密密地绣了一圈花纹,正好遮住了断裂的痕迹。看起来,比原来更加别致,更加坚韧。
“给。”马春兰把笔袋塞进女儿手里。
“拿着。带着它,好好读书。”
“让那些瞧不起咱的人,睁大狗眼看看!我的闺女,是最聪明的!让那个王金宝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那一晚,李雪梅抱着那个失而复得、带着补丁的笔袋睡着了。
梦里,她没有再挥舞拳头,也没有再流血。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很高很大的人,站在亮堂堂的台子上,而那个欺负她的王金宝,在台子下,像只蚂蚁一样渺小,仰望着她。
那种感觉,比打赢了一架还要痛快。
后面的几天,果然如同马春兰说的一样,王金宝没有敢在明面上欺负她了。
可胖婶的威胁也不是空话。
虽然不敢明着打,但王金宝在学校里搞起了“冷战”和“孤立”。
他在李雪梅的课桌周围用粉笔画了一个白圈。
“这是‘镇妖圈’!”王金宝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宣布,“谁也不许跨进来!谁要是跟小邪气说话,谁就会倒楣!谁就是跟我王金宝过不去!”
在这个封闭的小学里,王金宝是同学中零嘴最多的,谁听他的话,就有零嘴吃,而且他不敢欺负李雪梅了,不代表他不能欺负那些跟李雪梅亲近的人。
全班同学都躲着李雪梅,象是躲着瘟疫。
就连以前几个跟她说过话的女同学,也不敢再看她一眼。
李雪梅如同一座孤岛,被困在那个白色的粉笔圈里。
但她不在乎。
那个圈,反而成了她的保护罩。
没人打扰,她正好读书。
她认真地学着课本里的知识。
她记得妈妈的话:用脑子赢。
转机出现在期中考试前的一堂数学课上。
那个年代的农村小学,师资力量薄弱。数学老师是个刚分配来的年轻中专生,姓张。
张老师有点书生气,不象老教师那样照本宣科,总想搞点新花样来启发学生的思维。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题,那是一道对于他们这些新学生来说,难如登天的“怪题”,源自古算书《孙子算经》。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张老师放下粉笔,敲了敲黑板,满怀期待地看着台下这一群农村娃。
“这叫‘鸡兔同笼’。”
“谁能算出来?谁要是算出来,老师奖励5支新铅笔!”
全班一片死寂。
大家都傻眼了。
“啥是雉?”
“就是野鸡!”
“鸡和兔子咋能关一起?兔子不咬鸡吗?”
“胡说!明明是鸡叨兔子!它还会啄人,疼着呢。”
底下的孩子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就是没人会算。
毕竟,这时候他们刚学加减乘除,哪里懂什么方程组。
王金宝在下面嚷嚷:“老师,这题出错了!”
“咋出错了?”张老师好笑地问。
“哪有94条腿的?我家的鸡两条腿,兔子四条腿,咋凑也不对啊!我看是这鸡成精了!要不然就是兔子变妖了!”
全班哄堂大笑。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把这当成了本节课最精彩的笑话。
张老师气得脸通红,有些失望地摇摇头:“没人会思考吗?动动脑筋啊!”
就在这时。
在那个教室最角落、被人遗忘的“白圈”里。
一只细瘦的、还带着冻疮疤痕的小手,举了起来。
全班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李雪梅?”张老师有些意外。
是那个平时沉默寡言、被全班孤立、穿着最破旧的小女孩。
“你会?”
“我会。”李雪梅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张老师:“好,你说说。”
李雪梅没有直接说答案。
她离开了座位,穿过那些惊讶的目光,径直走上了讲台。
她拿起半截粉笔。
因为个子太矮,她得踮着脚尖才够得着黑板中间。
“我用‘假设法’。”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但笔画极其工整的字。
“假设,笼子里这35个动物,全是鸡。”
她的声音清脆,回荡在教室里。
“那就有 35乘以 2,等于 70条腿。”
“可是题目里说有94条腿。”
“少了 94减去 70,等于 24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