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北方不同,九月的深圳是最热的时候,空气里全是燥热的火星子。
极光科技销售部,其实也就是刚子和他的两个小弟,此刻正垂头丧气,像霜打过后的茄子。
刚子一屁股坐在办公室的旧沙发上。
他扯开勒得脖子发红的领带,丧气地说道:“彻哥,这活儿真没法干了。”。
用来装门面的劣质公文包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漏出了几台“大金刚”样机。
“以前老子去收帐,别人都怕我。妈的今天我去跑市场,好烟递着,好话说着,跟个孙子似的求着那些老板,结果呢?”
刚子指了指着公文包,眼睛都红了:
“人家看都不看一眼!甚至有的直接让我滚,说我们是卖废品的!从小我就没受过这气!”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还有两万台“大金刚”正静静地堆在仓库里。
除了这个,房租、水电、人工,还没结清的尾款,每一项都是压在江彻心里的一座山,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江彻不敢将这份忧虑和不安表露出来,只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抽着烟。
他夹着烟,看向窗外的车公庙工业区。
一片繁忙的景象。
楼下的货车进进出出,正装着数以万计的诺基亚、三星、摩托罗拉发往全国各地。
而他的“大金刚”,此刻却连这栋楼都走不出去。
“不是刚子的问题。”
一旁沉默的廖志远开口了,他手里拿着个螺丝刀,频繁戳着桌面,敲出有节奏的声响,“我也问了几个华强北的老熟人。”
老廖瞟了一眼江彻,“他们说这玩意儿太丑了,我们的这个黑砖头摆在柜台里是给人家店面抹黑。”
江彻吐出一口烟,转过身。
他捡起摔在地上的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把“大金刚”重新工整地放了进去。
“刚子,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刚子愣了一下。
“见见真正的阎王。”
下午三点。华强北,恒波通信旗舰店。
这里是当时深圳最大的手机连锁卖场之一,足足占据了整整一层楼。
一楼显眼处的玻璃柜台里,诺基亚n95、三星anycall在射灯的照射下显得更加精致华丽。
江彻看都没看,他带着刚子径直走进了写着“经理室”的玻璃门。
三楼,经理室。
王经理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椅上,悠闲地剪着指甲。
他梳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大背头,油光锃亮,一身西装被大肚腩撑的要爆开。
整个人充斥着暴发户特有的油腻感。
“您好王经理。”
江彻脸上挂着标准的商业假笑,从包里拿出那台“大金刚”和自己的名片,双手放在桌面上。
“我们是极光科技的ceo和销售部经理,不好意思眈误您两分钟看看我们的新产品。”
王经理此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极光科技?没听过。有预约吗?”
“这什么玩意儿?”
王经理瞥了一眼桌上的那个黑疙瘩,一脸嫌弃。
他放下指甲刀,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手机的一个角,在眼前晃了晃。
“这么厚?这就是你家的产品?”
“它主打超长待机和耐用。”江彻耐心地解释,“针对的是极致追求性价比的务工群体……”
“行了。”
王经理不耐烦地打断他,手一松。
砰。
手机重重地掉回桌面上。
“小江是吧?”
王经理靠在椅背上,一脸鄙夷与嫌弃,“我的柜台里面摆的都是诺基亚、三星这种大牌子的旗舰机。你让我摆这个黑板砖上去,客户看到了还以为我这是收破烂的呢。”
“王经理,我们的手机主打性价比,售价仅299。”江彻压住心中的火,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而我们给您的拿货价是180。这利润率也是大牌子给不了的。”
“赚多少那是我的事。”
王经理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指了指门口,“请拿着你的垃圾出去。别眈误我做生意。”
“你说谁垃圾呢?!”
刚子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就要拍桌子。
江彻赶忙一把拉住刚子的手腕,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手劲很大,捏得刚子生疼。
“王经理,买卖不成仁义在。”
江彻尽力挤出一个商业式假笑,“您再考虑考虑?或者让我们在角落里试销一周,展台费都好说。”
“听不懂人话是吧?”
王经理抓起桌上的“大金刚”,看都没看,手一扬。
啪嗒。
手机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了桌角装满了废纸和烟头的垃圾桶里。
“我说了,别拿垃圾脏了我的桌子。”
王经理坐下,继续修剪他的指甲,“保安,送客。”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刚子脖子上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响。
只要江彻松手,他绝对把这个死胖子的牙打掉。
江彻没有松手。
他脸上的神情甚至没有丝毫变化。
两秒钟后。
江彻松开了刚子。
他没有动手,他知道江彻的意思。
江彻弯下腰,把手伸进脏兮兮的垃圾桶,把躺在烟灰里的“大金刚”捡了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纸巾,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掉机身上的烟灰。
“江总……”刚子的声音都在抖。
江彻擦干净手机,把它重新整齐地放回包里。
然后,他抬起头。
“王经理,记住今天,你会后悔的。”
江彻的声音很轻,“从今往后,极光的手机,恒波别想拿到一台。”
江彻转身便走。
刚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王经理,把门重重地关上,发出的巨响给王经理吓了一跳。
出了大楼,热浪扑面而来。
刚子一拳砸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手上流出鲜血。
“彻哥!你刚才拦着我干嘛?这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看我不废了他!”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啥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自家耗尽心血造出来的产品被人当面扔垃圾桶,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江彻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他看着刚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也递了一根上去。
“刚子,打他一顿容易。然后呢?”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警察来了,你进去蹲着,公司倒闭,两万台手机变成真正的垃圾。这就解气了?”
“那咱们就这么忍了?”刚子接过江彻的烟,猛吸了一口。
“忍?”
江彻冷笑一声。
“我的世界里没有忍字,只有帐。”
“这笔帐,我记下了。以后我会用钱狠狠地抽肿他的逼脸。”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金碧辉煌的大楼。
所谓的高端、面子,在2008年的城市里构筑了一道铜墙铁壁。
他们傲慢,他们势利,他们看不起一切带着泥土味的东西。
既然如此。
就别怪我掀桌子。
“回公司。”
江彻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召集所有人开会。我要重新制定战略。”
半小时后。极光科技办公室。
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此刻正挂在白板上。
所有人都围在桌前,安静得出奇。
他们已经听说了下午的事,现在整个公司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城市不要我们。”
江彻打破压抑的氛围,率先开口。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站在地图前。
“在那些大卖场眼里,我们是杂牌,是垃圾,是不配上柜台的黑板砖。”
江彻手中的笔,狠狠地在地图上代表大城市的红点上画了个叉。
深圳、广州、上海、bj……全部划掉。
“既然他们看不起我们,那我们就不陪他们玩了。”
江彻转过身,手中的笔指向了那些大城市周围。
那是密密麻麻、连名字都没有标注的空白局域。
县城。
乡镇。
广大沉默的农村。
“我们去这里。”
江彻手中的笔,在空白处狠狠地画了一个圈,将城市包围住。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似乎要把自己积压的烦闷与愤怒全部倾泻出来。
“不去商场,不去柜台。我们去村头,去集市,去工地的食堂门口!”
“我们把gg刷到猪圈的墙上!刷到旱厕的墙上!刷到他们村口的大树上!”
“我要让每一个种地的老伯,每一个打工的兄弟,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大金刚’三个字!”
江彻猛地把笔拍在桌子上,震得台下一激灵。
“既然城市的门关上了,我们就从农村里杀出一条血路。”
“我要让那个傻逼王经理,打开窗户看到的满大街都是我们的产品。”
“到时候,我要看看是谁是垃圾。”
刚子听完这打鸡血的演讲,感觉浑身的血都燥热起来。
这种土匪式的打法和不要脸的冲劲,太特么对他的胃口了。
“词我都想好了。”
“原则只有三个:简单,粗暴,说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