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被八爷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温水。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有些荒诞,带着点玩笑性质的念头,他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说道:
“八爷,照您这么说,这猛兽崽子这么稀罕。那我要是再往南边走走,听说盆地那边还有一种熊,叫熊猫。”
“黑白相间,圆滚滚的,长得怪憨厚、怪讨人喜欢的,要是能顺手弄一只那个回来,是不是更稀罕?更值钱?”
“你疯啦?!”
八爷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象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些。
随即他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白了林阳一眼,用烟袋锅指着他。
“你小子,尽胡说八道!那玩意儿它再带个猫字,名字听着再温顺,它也是熊!是正儿八经的猛兽!”
“食铁兽的名头你没听过?你以为它真跟家里养的狸花猫似的,只会喵喵叫,蹭腿撒娇呢?”
他深吸一口烟,似乎被林阳的话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脸上露出心有馀悸的神色,语气也沉了下来:
“你是没见过野生的熊猫!没招惹过它!早年,我大概象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现在可能还愣头青一点。”
“为了弄几条真正厉害,能追能咬的好猎狗,偷偷摸摸跑去过盆地那边。”
“在那边的山里,远远地见过那东西。平时看着是懒洋洋的,慢吞吞地坐在那儿啃竹子,一圈一圈地剥竹皮,人畜无害的模样,黑眼圈看着还挺滑稽。”
“可你要是被这表象骗了,觉得它好欺负,想靠近了逗弄或者抓它,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它要是感觉受到威胁,发起怒来,暴起伤人,速度快得很!跟它平时那慢吞吞的样子判若两熊!”
“碗口粗的实心竹子,它那牙口,咔嚓咔嚓跟咱们嚼冰糖葫芦似的,几下就能咬得粉碎!”
“那巴掌拍下来,带着风,力气大着呢!一巴掌就能把人拍晕乎!”
八爷陷入了回忆,眼神有些飘忽,深深的吸了口旱烟定了定心神,这才缓缓道来:
“那会儿我年轻,胆子大,靠着搞黑市,天南地北地跑,认识几个跑铁路,开货车的朋友。”
“靠着他们帮衬,没单位开介绍信,也偷偷扒火车、搭顺风车去过不少地方。”
“那时候就迷信好猎人必须得有好狗帮衬,听说盆地那边的猎犬特别厉害,嗅觉伶敏,耐力好,还凶猛。”
“就想着去弄几条好的种公回来,看能不能跟咱们本地的优质犬种配一配,培育出更厉害、更适应咱这山林的犬种。”
“结果……唉,理想道是不错,现实却狠狠的朝我身上捅了一刀。白跑一趟也就罢了,还差点惹上麻烦。”
“那边的人,把真正的好猎狗看得跟命根子似的,那是他们吃饭的家伙,根本不卖给外人,尤其是我们这种来历不明的生面孔。”
“我当时想着,千里迢迢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双手回去,太亏得慌。”
“就琢磨着,凭着自己这点打猎的底子,进山弄点当地的特产,比如些稀罕的山货、皮子什么的,也算没白跑这一趟。”
“结果……”八爷摇摇头,脸上露出清淅的后怕神色,“差点把命丢在那片看着秀气,实则杀机四伏的竹林山里。”
“现在想想,深山里最可怕的,有时候还不是那些看得见、听得着吼声的老虎狗熊。”
“反而是那些藏在落叶下、石头缝里,防不胜防的毒蛇、毒虫,还有那能把人走迷糊、绕不出来的瘴气。”
“以及看似平静,一脚踩下去就能没顶的沼泽泥潭……”
“那一次,我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望山跑死马,什么叫大自然的脸,说变就变。”
听着八爷用带着唏嘘和感慨的语气,讲述他年轻时的冒险经历和差点折在外地的遭遇,林阳也听得入了神。
仿佛跟着他的描述,一起经历了那段充满艰难、未知和危险重重的岁月。
这些鲜活的故事,比任何说教都更能让人理解野外的凶险和生命的脆弱。
唏嘘感慨了一番后,八爷终于从遥远的回忆中抽身,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想起了眼前最要紧的正事,情绪又重新高涨、兴奋起来:
“哎哟,你看我,光顾着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闲篇了。言归正传,阳子,咱们现在是不是就准备准备过去?”
“趁着那帮饿狼似的厂长还没闻着味儿全聚过来,赶紧先去把你家院里那二十一头马鹿的肉,弄到我偷偷置办下的那个小仓库去。”
“不瞒你说,哥哥我还真给自己留了条后路,有个隐蔽的小仓库,里面也就剩几百斤肉压箱底,应付突发状况。”
“你这次啊,可是真真切切地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
他顿了顿,凑近林阳,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和生意人的精明。
“而且我告诉你,就这两天,黑市上这肉价,尤其是好肉、野味的价,又他娘的往上蹿了一节!”
“都是那帮厂子的采购员,跟疯了似的,互相抬价抢货,生怕自己厂子工人过年吃不上肉,闹起事来不好收拾。”
“现在别说整头的猪羊了,你就是拎只精神点的大公鸡在街上走,那些眼睛发绿、跟狼一样的采购员看见了,都能立刻扑过来,把钱和票子往你手里硬塞,就怕你转身卖给别人了!”
林阳笑了笑,语气平和而充满信任,显得很是洒脱:
“八爷,价钱的事您看着办就好,您经验老道,把握分寸最在行,肯定不会让我吃亏。咱们合作这么多次了,我还能信不过您?”
林阳却伸手拉住了激动得就要立刻动身去安排牛车的八爷,语气沉稳地说道:
“八爷,稍安勿躁。咱们还得等等吴厂长。他让我务必等他两个小时,我不能言而无信,失了信用。”
“而且您也不用着急,那二十一头马鹿都在俺家院里放着,稳稳当当的,跑不了。”
“趁着还有会儿工夫,我跟您细说一下情况,好让你心里有个底。”
“那十七头成年的,都是正当年的好鹿,膘肥体壮,掏完内脏后,每头估摸着也有四百斤往上,只多不少。”
“剩下的四头是半大的小子,还没完全长成,但每头也至少有一百几十斤沉。”
“这么粗略算下来,总肉量起码得有七八千斤,只多不少。”
“我自己留了两头最小的,一是自家吃和送送亲戚邻居,二是卖了一头给我媳妇儿舅舅他们村,算是帮衬一下,也省得他们村为过年肉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