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感觉与刘镇南以往经历的任何一次都不同。那幽蓝阵图的光芒包裹住他们的瞬间,并非天旋地转的撕裂感,而是一种沉入深水般的凝滞与漫长。四周是迷蒙的、流淌的幽蓝色光晕,仿佛穿梭在星光的河流底部,寂静无声,却又似乎能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星辰运转的宏大声响。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在这里变得模糊。
刘镇南紧握着林素衣的手,试图在传送中保持稳定。他能感觉到林素衣掌心的微凉与用力回握,这是黑暗(幽蓝)中唯一的真实触感。然而,这股稳定感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传送似乎接近尾声,前方已能窥见一丝不同于幽蓝的正常天光时,传送通道猛地剧烈震荡起来!并非外力的攻击,更像是维持传送的某种古老力量,在经历了漫长岁月以及之前洞窟内毁灭性冲击的波及后,终于在此刻显露出不稳定的征兆。
幽蓝色的光流变得紊乱,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河面,出现了无数细小的、方向混乱的漩涡。一股强大的撕扯力毫无征兆地降临,作用在紧紧相握的两人身上。
“不好!”刘镇南心中一沉,只来得及将最后一点星墟之力运至掌心,试图稳固两人之间的联系。林素衣也几乎同时催动冰魄星力抵抗。
但这撕扯力并非针对他们的修为,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传送本身,是传送通道不稳导致的空间乱流扰动。刘镇南那微弱的新生力量和两人重伤下的抵抗,在这天地伟力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镇南!”林素衣只觉手上一空,那股紧握的力量消失了,眼前幽蓝的光晕被混乱的色块和尖锐的呼啸声取代,随即便是无边的黑暗和失重感。
刘镇南同样眼前一黑,最后的感知是林素衣带着惊惶的呼喊迅速远去,以及自己撞入一片冰冷刺骨的、带着浓郁水汽的空气中。
“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响起,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刘镇南。他猛地惊醒,冰冷的液体涌入鼻腔口腔,带着浓烈的腥味和一种陈年积水的腐朽气息。他本能地闭气,挣扎着向上划动,身上各处伤口被冰冷的污水一激,剧痛钻心,让他差点岔气。
好在他落水处似乎不深,挣扎几下便触到了实地。他猛地探出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呛入的污水,眼前一片模糊。定了定神,他才看清周围环境。
这是一片昏暗的、散发着潮湿霉味的沼泽,或者说,是一片被巨大、形态怪异古树的阴影彻底覆盖的泥泞水域。水面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色,漂浮着厚厚的、墨绿色苔藓和不知名的腐败植物,偶尔有惨白色的气泡从水底冒出,破裂时散发出一股更加难闻的气味。光线极其黯淡,勉强能看出头顶是层层叠叠、几乎密不透风的巨大树冠,这些树木的枝干扭曲如鬼爪,叶片宽大肥厚,颜色是那种不见天日的、不健康的深绿色或紫黑色。
空气沉闷,灵气稀薄驳杂,隐隐夹杂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息。远处传来不知名虫豸的尖锐嘶鸣,以及某种大型生物在泥沼中缓慢移动的粘稠声响。
“古林?不,是某种古老的沼泽森林……”刘镇南心头一紧,迅速判断出自己身处一个绝不算安全的地方。他立刻检查自身状态,内腑伤势在传送震荡和冰冷污水的刺激下隐隐作痛,经脉中新生微弱的星墟之力运转滞涩,灵力几乎见底,身体更是疲惫欲死。更糟糕的是,林素衣不见了踪影。
“素衣……”他心中焦急,强撑着从冰冷的污水中爬上旁边一块相对干燥、覆满滑腻苔藓的黑色树根。举目四望,除了无边无际的、仿佛永远笼罩在昏暗中的怪异古木和泥泞水域,以及空中弥漫的、妨碍感知的淡淡瘴气,根本看不到任何人影,也感应不到林素衣丝毫的气息。那传送通道最后的不稳定,显然将两人抛向了不同的地方。
“必须先离开这水面,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恢复一点力气。”刘镇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生存,只有活下来,才能寻找林素衣,才能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沼泽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好,水里说不定隐藏着什么危险。
他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手脚并用地沿着巨大的、湿滑的树根,向着似乎地势稍高的方向艰难爬去。身上早已被洞窟寒气、血污、汗水浸透的衣衫,此刻又沾满了腥臭的污泥,狼狈不堪。但他不敢停歇,在这陌生而危险的环境里,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爬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刘镇南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落脚点——一棵需要十人合抱的巨树根部,因树根隆起,形成了一小块高出水面尺许的、由盘结树根和厚厚腐烂落叶构成的“小岛”。潮湿,散发着气息,但至少暂时脱离了那令人不安的暗红水面。
他背靠巨树粗糙湿冷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他尝试运转《》吸收灵气,却发现此地的灵气不仅稀薄,而且异常驳杂,里面混杂着浓郁的草木腐朽之气、水泽阴气以及淡淡的毒瘴,直接吸收只会让伤势加重。
无奈之下,他只能取出怀中仅剩的、用防水油布小心包裹的两枚最低级的回气丹,吞服下去,依靠丹药那微薄的药力,缓慢滋养近乎干涸的经脉丹田,同时竭力调动眉心那微弱星墟之力的自我修复特性,压制内外伤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昏暗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一些,预示着这片古森沼泽即将进入夜晚。夜晚的荒野,尤其是这种一看就危机四伏的古老沼泽,危险程度必然倍增。
果然,就在刘镇南刚刚将内息调理得顺畅一丝,恢复了一点点气力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与周围虫鸣水声迥异的“沙沙”声,从左侧不远处一片覆盖着浓密紫色阔叶的水域边缘传来。
刘镇南瞬间警觉,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将身体紧紧贴在巨树根部的凹陷处,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望去。
只见那片紫色阔叶下,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紧接着,一条约莫手臂粗细、通体呈暗绿色、带有不规则黑色环状斑纹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探出水面,缓缓向着刘镇南所在的“小岛”方向延伸而来。那“藤蔓”顶端并非枝叶,而是一个微微膨大、布满细密孔洞的丑陋肉瘤,肉瘤顶端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一圈细密惨白的利齿,正对着空气微微开合,似乎在捕捉着什么气息。
伪装成藤蔓的沼泽猎食者!
刘镇南心中一凛,立刻认出这是一种记载于杂书中的低阶妖兽——“腐水藤妖”。此物常潜伏于污秽水域,伪装成植物,捕食靠近的鱼虫鸟兽,甚至不慎落水或靠近水边的小型妖兽和人类修士。其攻击方式主要是缠绕、注入麻痹毒素,然后拖入水中慢慢消化。单体实力不强,大约相当于人类修士炼气中后期的样子,但难缠在于其伪装性和毒性,且常成群出现。
果然,随着第一条藤妖的出现,附近水面又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七八条类似的“藤蔓”,缓缓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封住了刘镇南所有可能逃向水面的路径。它们显然已经将刘镇南这个受伤的、气息微弱的“猎物”当作了目标。
刘镇南心中苦笑,真是虎落平阳。若在平时,这种低阶妖兽,他弹指可灭。但此刻他重伤未愈,灵力几近枯竭,星墟之力微弱且操控不熟,一身实力十不存一。硬拼绝非明智之举,一旦被缠上,毒素入体,在这鬼地方就真的危险了。
他目光急速扫视四周。背后是巨树,退无可退。左右和前方水面已被藤妖封锁。头顶是交错低垂的巨大枝干和厚实的树叶,几乎不见天光,但或许……
几条藤妖似乎确认了猎物状态,不再迟疑,猛地加速,如同数条毒蛇,带着腥风,从不同角度朝着刘镇南电射而来,顶端的肉瘤裂开,露出森森利齿,作势欲咬!
刘镇南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但不是冲向水面,而是脚下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猛地一蹬,身体向上蹿起,双手如钩,狠狠扣住头顶一根相对较低的、湿滑的横生枝干。与此同时,他强忍着经脉刺痛,将刚刚恢复的、不足平时一成的灵力,混合着一丝新生的星墟之力,凝聚于双脚,在枝干上重重一踏,借力再次向上,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下方藤妖的扑咬。
几条藤妖扑了个空,前端重重砸在树根和腐烂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它们似乎被激怒了,细长的身躯猛地扬起,如同鞭子般向上抽打缠卷而来,速度极快。
刘镇南此刻已攀到离地近两丈的枝干上,暂时脱离了藤妖最有效的攻击范围。但他不敢停留,这些藤妖身长足以触及这里。他咬紧牙关,忍着全身伤处的剧痛,手脚并用,沿着湿滑、布满苔藑的粗大枝干,向着巨树更高、更茂密的主干方向攀爬。必须离开水面足够远,这些藤妖的活动范围似乎受限于水域。
下方,几条藤妖不甘地挥舞着身躯,试图够到刘镇南,但距离稍差,只能徒劳地抽打着空气和下方的枝叶。其中一条藤妖顶端肉瘤突然对准上方的刘镇南,喷出一股淡绿色的腥臭黏液。
刘镇南听到风声,急忙侧身躲避,黏液擦着他的肩膀射在后面的树干上,顿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一股青烟,树干被腐蚀出一个小坑,可见毒性之烈。
“好险!”刘镇南心中暗惊,攀爬得更快。一直向上爬了五六丈高,躲入一处较为密集的枝杈和厚大叶片之后,下方藤妖的嘶鸣和黏液攻击才渐渐停止,但它们并未离去,依旧在水面和低处枝干间徘徊,显然并未放弃。
暂时安全了,但只是暂时的。刘镇南靠在一根较粗的枝杈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杂着污水泥渍,从额角滑落。他低头看了看下方黑暗中隐约蠕动的暗绿色影子,又抬头望了望几乎完全被厚重树冠遮蔽、一片漆黑的头顶,心中沉甸甸的。
林素衣不知所踪,自己重伤流落这诡异莫测的古森沼泽,下方有妖兽环伺,夜晚即将降临,前途未卜。这又是一场艰难的生存考验。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弄清楚这里是何处,然后……找到她。
他闭上眼,一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全力催动功法,吸收着那稀薄驳杂的灵气,并引导着眉心那点微弱的星墟之力,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受损的身体。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古老森林里,他必须抓住每一分每一秒,让自己尽快拥有自保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