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带着湿冷粘稠的气息,瞬间吞没了两人。裂隙狭窄逼仄,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刘镇南抱着昏迷的林素衣,几乎是挤进来的。身后虫群嘶嘶的声响和鬼灵门弟子隐约的呼喝,被厚重的岩壁隔绝,变得模糊不清,却又如跗骨之蛆,紧紧咬在身后,提醒着他们仍未脱离险境。
刘镇南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大口喘息。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被血线蚓咬伤的伤口,麻痹感混合着刺痛,沿着脊椎向上蔓延。地火血菩提的药力与归墟之力的冲突仍在体内肆虐,只是被一股更强烈的求生意志强行压下。他紧咬牙关,借着裂隙深处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磷光,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
林素衣被他紧紧抱在怀中,身体轻得如同羽毛,气息微弱,但总算平稳了一些。地火血菩提的磅礴药力在她体内自发运转,与阴煞掌毒缓慢拉锯,维持着她心脉一丝生机不灭。她脸色依旧苍白,长睫紧闭,眉宇间却不再有之前的死灰之气,反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微弱的赤金光晕,那是灵果药力外显的迹象。
裂隙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下,坡度时缓时急。脚下湿滑,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尖锐的碎石。刘镇南几次踉跄,险些摔倒,都死死护住怀中的林素衣,用自己的身体去承受撞击岩壁的痛楚。他眉心的印记黯淡无光,裂痕依旧,但之前吞噬了一丝地火血菩提转化来的生机后,那股仿佛要彻底碎裂消散的感觉减轻了些许,只是依旧传来阵阵隐痛,提醒着他之前强行催动的代价。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在绝对的黑暗和压抑中,时间失去了意义。身后的声响似乎彻底消失了,但刘镇南不敢放松。这裂隙深处并非安全之地,空气越来越浑浊,带着一股浓郁的、类似硫磺混合着金属锈蚀的怪味,偶尔还能听到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仿佛岩石摩擦的沉闷声响,令人心悸。
他体内的伤势和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上涌,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也让林素衣能不受打扰地消化药力。否则,不等追兵或这地下深处的未知危险到来,他们自己就要先倒下了。
前方,磷光似乎稍微明亮了一些。刘镇南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他心头一紧。
这里是一个比之前虫窟略小些的天然石室,呈不规则的圆形。石室顶部和四周的岩壁上,镶嵌着一些散发着惨绿色或幽蓝色微光的奇异矿石,提供了主要的光源,让这里比裂隙通道明亮许多,却也笼罩在一片诡谲的光晕中。石室中央,竟然有一个直径约丈许的小水潭,潭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带着腥气的红色雾气。水潭边缘,散落着一些惨白的、形状各异的兽骨,有些骨头巨大,显然并非寻常野兽。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水潭对面,靠近岩壁的地面上,竟然盘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但骨骼却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金属色泽,历经漫长岁月仍未彻底风化。骸骨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头颅低垂,一只手骨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骨则向前伸出,食指指尖,正对着水潭中心。在骸骨面前的地面上,似乎用利器刻画着一些模糊的痕迹。
刘镇南警惕地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他先将林素衣轻轻放在靠近入口处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石块后,让她靠着岩壁。然后,他才强打精神,仔细观察这石室,尤其是那具骸骨和暗红色的水潭。
骸骨周围没有丝毫灵力波动,死寂一片。但那暗红色的水潭,却给刘镇南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仿佛那潭中并非死水,而是隐藏着什么凶物。水面偶尔冒起一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的腥气更加浓郁。
他目光落在骸骨面前的地面刻痕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挪步过去。刻痕已经很浅,布满灰尘,但依稀可辨是字迹。他蹲下身,轻轻拂去浮尘,辨认着那些古老的文字。
“余……玄阴散人……探九幽地脉……误入此穴……遭血潭凶物噬魂夺魄……油尽灯枯……留字警示……潭下有阴魔血蛭……擅汲气血神魂……触之即死……唯……至阳之物或可克制……憾……吾道不成……”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透着一股浓浓的不甘与绝望。
“玄阴散人?阴魔血蛭?”刘镇南心中凛然。这骸骨生前看来也是一位修士,而且名号带“玄阴”,或许修炼的是阴寒类功法,最终却陨落在这诡异的血潭边,被潭中名为“阴魔血蛭”的凶物所害。从这洞窟的环境和之前的玄阴灵水池、血线蚓等物来看,此地确实极阴极秽,孕育出这等凶物也不奇怪。
“至阳之物……”刘镇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地火血菩提带来的温热。那枚灵果正是至阳灵物,可惜已经被他们分食。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林素衣,她身上隐隐的赤金光晕,或许对那阴魔血蛭有些许克制,但绝非长久之计,而且她现在根本无法动用。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刘镇南立刻做出判断。这石室虽然暂时没有看到那“阴魔血蛭”,但谁也不知道它潜伏在血潭何处。而且这骸骨警示“触之即死”,想必那凶物极其可怕。
他正欲退回林素衣身边,寻找其他出路,目光扫过骸骨伸出的那根指骨时,却微微一顿。那指骨所指的方向,并非水潭中心,而是微微偏向水潭一侧的岩壁。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岩壁上似乎有一片颜色略深、与周围不同的区域。
刘镇南心中一动,难道那里另有玄机?或许是这位玄阴散人发现的生路,但自己来不及逃脱?
他犹豫了。靠近血潭无疑极其危险,但若那里真是出口呢?困在这地下,迟早会被鬼灵门的人找到,或者被其他未知危险吞噬。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身后他们来的裂隙方向,隐约传来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虫群的嘶嘶声,而是……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李师兄,寻阴盘到了这里,感应就变得很弱,断断续续的。”
“小心点,这地方邪门得很。刚才那虫窟你也看到了,那两人说不定已经喂了虫子。”
“活要见人,死要尸。王师兄下了死命令,尤其是那女人身上的东西,必须拿到手。”
“分头找找,看看有没有其他岔道。注意那些发光石头后面。”
是鬼灵门的人!他们竟然也追进了这条裂隙,而且距离已经不远了!
前有未知凶险的血潭,后有索命追兵,刘镇南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林素衣,又看了一眼那具警示危险的骸骨,以及骸骨手指指向的岩壁。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迅速退回林素衣身边,将她重新抱起。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那暗红色的水潭和骸骨指向的岩壁。
不能直接靠近水潭。他仔细回想骸骨上的刻字,“触之即死”,很可能是指接触潭水,或者被那阴魔血蛭攻击。那么,只要不接触潭水,快速通过那片区域,或许有机会。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水潭不大,绕过它到达那片岩壁,距离不长,但需要紧贴着水潭边缘,风险极高。
脚步声和交谈声越来越清晰了,甚至能看到裂隙转弯处有惨绿色的法器光芒在闪烁晃动。
拼了!
刘镇南不再迟疑,抱紧林素衣,将所剩无几的力气全部灌注于双腿,看准路线,猛地发力,向着水潭侧面的岩壁冲去!他尽量远离潭水,几乎贴着另一侧的岩壁奔跑。
然而,就在他踏入水潭附近三丈范围内时,异变陡生!
那原本平静的暗红潭水,忽然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涟漪。紧接着,一道细长的、近乎透明的暗红色影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潭水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直取刘镇南怀中的林素衣!那影子尖端,隐约可见一个细小的、如同针管般的口器,散发着阴寒吸噬神魂的诡异气息!
阴魔血蛭!它果然潜伏在潭中,而且似乎对生灵气血,尤其是林素衣身上地火血菩提残留的生机格外敏感!
刘镇南早已全神戒备,见状头皮发麻,想也不想,抱着林素衣向侧面竭力扑倒。那暗红影子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的阴风让他半边身子都是一麻,气血一阵浮动,眉心更是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仿佛神魂都要被牵引出去。
扑倒在地的刘镇南就势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紧接着从不同角度射来的另外两道暗红影子。他根本来不及站起,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朝着那片颜色略深的岩壁冲去。怀中的林素衣似乎也被这阴寒气息刺激,眉头微蹙,嘤咛一声,但并未醒来。
身后,潭水哗啦作响,更多的暗红影子在幽暗的潭水中若隐若现,蓄势待发。而前方,那片颜色略深的岩壁已近在咫尺。刘镇南看得分明,那似乎并非岩石,而是一层厚厚的、不知名的暗褐色苔藓,覆盖住了后面的岩体。
生死一线,他别无选择,用尽最后力气,合身朝着那片苔藓撞去!
预想中的撞击感并未传来,那看似厚重的苔藓,竟然如同无物般,被他轻易穿透!眼前一黑,随即脚下踏空,两人竟然直坠下去!
“这边有动静!”几乎是同时,鬼灵门两名弟子的身影从裂隙中冲出,惨绿的光芒照亮了石室。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那具骸骨、暗红的血潭,以及潭边凌乱的痕迹,还有那正在缓缓缩回水中的几道暗红影子。
“那是什么鬼东西?”一名弟子惊疑不定地看着血潭。
另一名弟子则眼尖,看到了刘镇南消失的那片岩壁。“那里!他们穿过去了!追!”
两人冲到岩壁前,看着那层暗褐色苔藓,有些迟疑。其中一人试探着用手中骨杖去戳,骨杖轻易没入苔藓,后面果然是空的。
“是幻象禁制!后面有路!快追,别让他们跑了!”两人不再犹豫,先后穿过苔藓。
然而,就在第二名弟子穿过的刹那,血潭之中,一道比其他影子粗壮数倍的暗红触手猛然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住了他的脚踝!
“啊!救——”那名弟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巨力拖向潭中,惨绿光芒瞬间被暗红淹没,只留下几声令人牙酸的吮吸声和骨骼碎裂的轻响,随即一切归于平静,只有潭水微微荡漾。
已经穿过苔藑的第一名弟子听到身后同伴戛然而止的惨叫,骇然回头,只看到微微波动的苔藓,哪里还敢返回,吓得魂飞魄散,头也不回地朝着黑暗深处,刘镇南消失的方向追去,只求离那恐怖的血潭越远越好。
穿过苔藓的刘镇南,只觉身体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呼。他紧紧抱住林素衣,尽量蜷缩身体。下坠了约两三丈,便重重摔在一片松软潮湿的地面上,虽然摔得七荤八素,浑身剧痛,但总算没有直接摔在岩石上。
他咳出几口淤血,挣扎着爬起,发现自己落在了一条更加宽阔、但倾斜向下的地下甬道中。身后上方,那层苔藓微微发光,如同一个出口。前方甬道深不见底,一片漆黑,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气流,带着更浓郁的腐朽和硫磺气味,从深处吹来。
暂时安全了?不,那名幸存的鬼灵门弟子,很可能也穿过了苔藓,追了下来。而且,这地下甬道深处,谁知道又隐藏着什么。
刘镇南不敢停留,也无力去思考那血潭边的惨叫是怎么回事。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这条甬道似乎只有前后两个方向。他略一思索,抱着林素衣,向着气流吹来的、更深处蹒跚走去。至少,那里有空气流动,或许通往更大的空间,或者……出口?
黑暗,再次将他吞噬。只有怀中人微弱的呼吸和体温,以及内心深处那不肯熄灭的求生之火,支撑着他,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九幽地底,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