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那点微弱的悸动,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渺茫,却是指引方向的唯一标识。刘镇南背紧林素衣,踏着暗红干硬的沙砾,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感应传来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无比艰难,脚下的“大地”并非泥土,更像是无数沙砾、金属碎屑、骨粉以及某种黑色晶体碎渣混合压缩而成的坚硬板块,踩上去不仅硌脚,更有一股阴寒死寂的气息顺着脚底隐隐传来,试图侵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
空气中弥漫的凶煞与怨怼之意越来越浓。起初只是无形的压抑,渐渐地,竟开始凝聚成一丝丝肉眼难辨的淡灰色气流,如同有生命的幽灵,在空旷死寂的废墟间无声飘荡。这些灰气偶尔触碰到裸露的岩石或金属残骸,会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厉鬼啜泣般的嘶嘶声,令人毛骨悚然。
刘镇南的心不断下沉。这绝非普通的古战场遗迹。如此浓烈且经年不散的凶煞死气,当年在此陨落的修士数量恐怕极为惊人,且怨念滔天,方能形成这等近乎实质的煞气。在这里待得久了,即便不被可能存在的邪物攻击,单是这无所不在的煞气侵蚀,就足以让低阶修士气血枯败,神魂受污,最终沦为只知杀戮的疯魔或者煞气的一部分。
他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至少能暂避这些飘荡的煞气。林素衣昏迷不醒,灵力枯竭,对这种侵蚀几乎毫无抵抗之力。他注意到,林素衣苍白的面颊上,已经隐隐笼罩上一层不祥的淡灰色,那是煞气开始侵体的征兆。
“坚持住……”刘镇南低语,不知是对林素衣说,还是在给自己打气。他加快步伐,尽管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周围的环境逐渐变化。散落的兵器残骸和甲胄碎片越来越密集,有些甚至半埋在土中,形成小型的金属“坟丘”。断折的旗杆斜插在地面,其上早已腐朽的布料只剩下几缕残片,在死寂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甚至看到了一些相对完整的、巨大兽类的骨骼化石,骨架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空洞的眼眶仿佛仍在凝视着这片杀戮之地。
而远处那些巨大的阴影,也随着靠近逐渐清晰。那并非山峰,而是一座座倒塌、崩毁的巨型建筑的残骸。依稀能辨认出高塔的基座、宫殿的断壁、城墙的豁口,但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被狂暴力量彻底摧毁、又被漫长岁月无情磨蚀的破败景象。建筑材料多为一种黝黑的岩石,上面布满了各种武器留下的创痕和法术灼烧的焦黑印记,许多地方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散发出淡淡腥气的可疑污渍。
这里,像是一座被从大地上彻底抹去的古城废墟。
眉心印记的悸动变得清晰了些,指向这片废墟的深处,一座相对保存还算“完整”的、类似塔楼基座的巨大建筑残骸。那残骸约有十几丈高,塌了大半,但仍有部分结构耸立,像一只指向漆黑天穹的、伤痕累累的巨手。
或许那里能提供一个临时的遮蔽之所。刘镇南调整方向,朝着塔楼基座蹒跚而去。
越靠近废墟中心,飘荡的淡灰色煞气就越发浓郁,甚至开始主动向着活物汇聚。几缕灰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悄然飘向刘镇南。他顿感周身一寒,一股阴冷、暴戾、充满绝望的意念试图钻入他的脑海,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兵器交击的巨响、临死前的惨嚎、以及怨毒无比的诅咒。
“滚开!”刘镇南低吼一声,强提精神,意念集中,试图驱散这些负面侵扰。他修为低微,神魂也算不得强大,但历经磨难,心志远比同阶修士坚韧。那灰气盘旋片刻,似乎觉得他这块“骨头”不太好啃,又感应到他背上林素衣更为虚弱且无防备的气息,竟大半转向,丝丝缕缕地朝着林素衣缠绕而去。
“你敢!”刘镇南目眦欲裂,想要挥动手臂驱赶,却只是徒劳。他猛地想起玄霜令,急忙伸手入林素衣怀中,触碰到那冰凉的令牌,将其掏出,握在手中。
玄霜令刚一离体,似乎也感应到周遭浓郁的凶煞死气,令牌本身并无太大反应,但其材质似乎对这类阴秽之气有天然的微弱排斥。靠近林素衣的几缕灰气被令牌散发的淡淡寒意稍稍阻了一阻,但依旧不肯散去,反而有更多的灰气从四周汇聚过来。
杯水车薪!刘镇南心急如焚。眼看灰气就要渗入林素衣口鼻,他情急之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体内仅存的那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归墟之力,注入玄霜令。
归墟之力,包容转化,近乎混沌。这一丝力量注入,玄霜令猛地一震,并非爆发出多么强烈的光芒,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内敛的吸力。靠近令牌的几缕灰气,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微微一颤,然后极其缓慢、极不情愿地,一丝一丝地被吸入了令牌之中!
令牌依旧冰凉,但刘镇南能感觉到,令牌内部似乎发生了某种极细微的变化,似乎……那缕被吸收的煞气,在归墟之力的作用下,被转化、消磨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凶戾意念,只留下一点精纯却阴寒的能量,蛰伏起来。
有效!但这效率太低,消耗的归墟之力虽然微乎其微,可对他此刻的状态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而且,四面八方的煞气正在不断汇聚,凭他此刻的力量和玄霜令这点被动的吸纳,根本无法护住林素衣周全。
必须立刻进入建筑残骸内部!密闭空间或许能阻挡大部分游离煞气!
刘镇南一手紧握玄霜令,挡在林素衣面前,另一手托着她,几乎是连拖带拽,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冲向那塔楼基座底部一个黑黢黢的、疑似入口的裂缝。
就在他距离裂缝还有不到三丈时,异变突生!
旁边一堆覆盖着厚厚沙尘的、看似金属残骸的“小山”猛地一震,沙尘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掩盖的东西——那并非单纯的金属,而是一具勉强保持着人形、但浑身覆盖着厚重黑色金属铠甲的“东西”。铠甲早已锈蚀不堪,布满了破洞和裂痕,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气翻涌。
此刻,这具“铠甲”动了起来,头盔部位两个空洞的眼窝中,猛地燃起两点猩红的光芒,死死锁定了刘镇南和他背上的林素衣。一股远比飘荡煞气精纯、凝练、也更具攻击性的阴冷凶煞之气,轰然爆发!
铠甲摇摇晃晃地“站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它手中还握着一柄只剩半截、同样被黑气缠绕的断剑。虽然没有灵智,只有残留的杀戮本能和汇聚的凶煞之气驱动,但那冰冷、暴虐的杀意,却如同实质的寒风,刮得刘镇南皮肤生疼。
煞气聚形!古战场中,凶煞之气浓郁到一定程度,附于残存兵甲或尸骸之上,经年累月,便会形成这种只知杀戮的低等邪物!眼前这具“盔甲煞傀”,气息虽不如何强大,约莫相当于炼气中期修士,但在此地煞气环境中,恐难缠无比,更别说刘镇南此刻油尽灯枯,还背着昏迷的林素衣。
前有煞傀拦路,后有源源不断汇聚的游离煞气,真正的绝境!
煞傀可不管刘镇南怎么想,它那猩红的眼窝光芒大盛,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或许是铠甲震动发出的尖锐摩擦),拖着半截断剑,迈着沉重而略显僵硬的步伐,朝着刘镇南直冲而来!每一步踏在暗红地面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带起一股腥风。
跑!必须冲进那道裂缝!
刘镇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他猛地将玄霜令塞回林素衣怀中,用破烂布条将她与自己捆得更紧,然后弯下腰,如同离弦之箭(尽管这箭已然无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近在咫尺的裂缝入口冲去!他不敢直线前进,而是猛地向侧方一扑,一个狼狈不堪的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煞傀当胸刺来的半截断剑。
断剑带着一股阴冷的煞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刮掉一片皮肉,却并无鲜血流出,伤口处迅速变得麻木、青黑,那是煞气侵体的征兆!
刘镇南痛哼一声,却借着翻滚之势,连滚带爬地继续扑向裂缝入口。煞傀反应稍慢,一剑刺空,僵硬地转身,再次扑来。
三丈,两丈,一丈!
裂缝入口就在眼前,那是一个不规则的、仿佛被巨力劈开的裂口,内部幽深黑暗。
煞傀已经追到身后,断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刘镇南的后心狠狠劈下!这一下若是劈实,以刘镇南此刻的状态,绝对会被劈成两半!
生死一瞬,刘镇南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双腿猛蹬地面,合身向前扑出,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连带着背上的林素衣,一头扎进了那道黑暗的裂缝之中!
身后,断剑劈在裂缝边缘的黑色岩石上,溅起一溜火星和碎石,却未能斩入。
刘镇南重重摔在裂缝内的地面上,摔得眼冒金星,背上的林素衣也发出一声闷哼。他来不及查看伤势,连滚数下,远离入口,背靠冰冷的岩壁,剧烈喘息,眼睛死死盯着裂缝外。
那盔甲煞傀追到裂缝口,猩红的眼窝光芒闪烁,似乎对裂缝内部有所忌惮,徘徊了两步,最终没有踏入,只是站在入口处,用它那空洞的眼窝“凝视”着黑暗中的两人,发出不甘的金属摩擦声,良久,才拖着断剑,缓缓退开,重新回到了那堆残骸旁,猩红光芒熄灭,仿佛又变成了一堆不起眼的破铜烂铁。
暂时……安全了?
刘镇南瘫软在地,几乎虚脱。肩头被煞气所伤的麻木感正在向周围蔓延,他连忙运转几乎不存的归墟之力,试图驱散,效果微乎其微,只能勉强延缓。他看向怀中的林素衣,她脸上的淡灰色似乎又深了一丝,气息更加微弱。
他强撑着坐起,打量四周。裂缝内部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一片漆黑,只有裂缝入口透进些许微光。但通道内,那种飘荡的淡灰色煞气明显稀薄了许多,似乎这里的岩壁有某种隔绝效果。
眉心那点悸动,在此处变得清晰而稳定,明确地指向通道深处。
刘镇南喘息稍定,不敢久留入口,生怕那煞傀去而复返,或者引来其他东西。他挣扎着背起林素衣,握紧手中一块从地上摸到的尖锐石片,朝着通道深处,那漆黑未知、却隐隐召唤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挨,缓缓行去。
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只留下身后裂缝入口处,那一点惨白的天光,以及外面废墟中,永恒的死寂与飘荡的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