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带着陈腐尘埃的气流,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淡淡檀香与金石锈蚀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
刘镇南几乎是撞入门内,立足不稳,连同背上的林素衣一起向前扑倒。预料中坚硬地面的撞击并未传来,身下触感微凉而略有弹性,像是落在了一层厚厚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之上。他闷哼一声,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传来散架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立刻昏死过去。
但他强行咬牙,以惊人的意志力撑住,第一时间反手将背后林素衣搂到身前,同时猛地扭头看向身后。
那扇刚刚开启的金属门扉,在两人跌入后,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暗金色的纹路迅速黯淡、熄灭,发出沉重而艰涩的“嘎吱”声,正缓缓地、却坚定地自行关闭。就在门缝只剩一线之时,刘镇南借着门外石室传来的、那具苏醒骸骨散发的阴冷微光,惊鸿一瞥地看到,一只覆盖着灰白色骨质、指甲漆黑尖锐的枯爪,正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狠狠地抓在正在合拢的门缝边缘!
是那具通道里的骸骨!它果然“活”了!而且看这枯爪的威势和散发的阴冷腐朽气息,绝非外面那些盔甲煞傀可比,至少也相当于炼气后期甚至更强的存在!
枯爪死死抵住门缝,阻止其关闭,骨爪与金属门扉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溅起一溜火星。门扉合拢的力量极大,但那枯爪蕴含的力量也极为惊人,一时竟僵持住了。
刘镇南心头一紧,若被这鬼东西闯进来,以他和林素衣现在的状态,十死无生!他挣扎着想做点什么,哪怕是扔块石头,但全身酸软无力,连抬起手臂都困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已经关闭大半的金属门扉上,那些黯淡的纹路似乎感应到了外力的强行阻滞,竟猛地再次亮起一瞬!这一次的光芒并非暗金,而是一种沉凝的、仿佛能镇压一切的暗沉乌光,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封禁之力,顺着枯爪蔓延而上!
“嗤啦——!”
一阵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响起,那枯爪触碰乌光的部分,竟然冒起了灰白色的烟雾,骨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酥脆!骸骨似乎遭受了重创,发出一声无声却直透神魂的凄厉尖啸,猛地缩回了爪子。
“轰!”
失去了阻碍,沉重的金属门扉彻底合拢,严丝合缝。门扉上最后一点乌光也沉寂下去,重新恢复了那不起眼的暗沉模样,将内外彻底隔绝。门外那骸骨尖啸和疯狂抓挠门扉的刺耳声音,也瞬间被隔绝,只剩下门内一片死寂,以及刘镇南自己如雷的心跳和粗重喘息。
暂时……安全了。那扇门似乎有极强的封禁之力,能阻挡外面的邪物。
刘镇南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剧烈的疲惫和伤痛立刻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林素衣,她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刚才强行催动冰晶碎片和本命精元,让她本就沉重的伤势雪上加霜,心脉处的灰黑掌毒似乎又扩散了一分。
“素衣……撑住……”刘镇南声音沙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毫无反应。他强忍晕眩,艰难地坐起身,开始打量所处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比外面的石室稍大一些,约有五六丈方圆。光线极其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石室中央。那里并非灯火,而是一小片生长在地面上的、散发着柔和白色微光的苔藓状植物,约莫脸盆大小,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借着这微弱的光芒,可以看清石室的大致轮廓。
石室呈圆形,穹顶不高,同样是那种黝黑的岩石开凿而成,但打磨得较为平整。墙壁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或刻痕。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那发光苔藓的旁边,盘坐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骸骨。
骸骨呈打坐姿态,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尘埃,只剩下骨骼。但这骨骼与外面通道中那具截然不同,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宛如白玉般的色泽,隐隐有宝光流转,即便历经漫长岁月,依旧给人一种坚固、不朽的感觉。骸骨双手结着一个奇特的法印,置于膝上,头颅微垂,仿佛只是沉眠。
在白玉骸骨的前方地面上,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侧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皮袋,样式古朴,非丝非革,不知何种材质,表面有简单的云纹装饰,看起来像是一个储物袋,但气息内敛,不知内有何物。
右侧是一枚玉简,颜色淡青,温润剔透,即使在这昏暗光线下,也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保存得相当完好。
而正中,骸骨结印的双手正下方,则平放着一柄连鞘的短剑。剑鞘呈暗金色,上有简单的星辰纹路,剑柄乌黑,缠着暗色的、不知名的丝线,造型古朴无华,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沉凝锋锐之气。短剑长不过两尺,静静躺在那里,仿佛与白玉骸骨一样,经历了万古时光的沉淀。
刘镇南的目光首先被那白玉骸骨吸引。这骸骨主人生前必定是修为极高深的前辈,否则骨骼不可能呈现出这种“玉骨”状态,且历经漫长岁月仍有宝光。他坐化于此,姿态安详,法印奇特,显然是在此静坐,最终兵解或坐化。
此地灵气虽然比门外废墟浓郁一些,但也远远称不上充沛,更无灵脉迹象。这位前辈为何选择在此坐化?他与外面的古城废墟,与那诡异的煞气,与这扇需要特殊“钥匙”才能打开的门,又有什么关系?
刘镇南的目光又落在骸骨前的三样物品上。储物袋、玉简、短剑。这显然是这位前辈留下的遗物。
他挣扎着,先将林素衣小心地安置在发光苔藓旁边。那苔藓散发的柔和白光似乎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和生机,对伤势或许略有裨益。然后,他蹒跚着走到白玉骸骨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三叩之礼。
“晚辈刘镇南,偕同道侣林素衣,遭逢大难,误入前辈清修之地,实属无奈。前辈遗蜕在前,遗泽在此,晚辈不敢擅动。然同伴伤势垂危,命在旦夕,晚辈亦是山穷水尽。若前辈在天有灵,允许晚辈借取遗物,寻觅一线生机,晚辈感激不尽,他日若有所成,必当回报前辈恩德,或将前辈法身迁葬灵秀之地。若有冒犯,还请前辈恕罪。”
礼毕,刘镇南并未立刻去动那三样物品,而是先仔细检查白玉骸骨周围,确认并无隐藏的禁制或陷阱。这前辈坐化于此,留下遗物,若非考验,便是有意留待有缘。但谨慎总是没错。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首先将目光投向了那枚淡青色玉简。或许其中留有这位前辈的遗言、功法,或者对此地、对门外情况的说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玉简。
玉简入手温凉,并无排斥。他尝试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探入其中。
神识进入的瞬间,大量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涌入刘镇南的脑海。信息并非完整的功法传承,更像是一段残存的记忆碎片和留言。
“余号‘玉宸’,道陨于此‘古战场墟’已三千七百载……”开篇便点明了此地名称——古战场墟,以及这位前辈的道号与陨落时间。
“此乃上古‘玄罡宗’与‘地煞魔军’最终决战之地,天地崩毁,灵脉断绝,煞气淤积,化为绝地。余奉命断后,阻魔军于‘墟眼’之外,力战而竭,本源受损,遁入此先贤遗留之‘镇煞小筑’,封门自固,以期恢复。奈何煞气侵体,道伤难愈,终至兵解……”
“门外通道骸骨,乃余当年随身道兵‘铁卫’所化,受此地万年煞气浸染,执念不灭,已成‘煞骨妖’,守护通道,亦阻外人。尔等既能触动‘归墟印痕’开启此门,当与吾道有缘,或身负‘归墟’传承之引……”
“归墟印痕?”刘镇南心中剧震,难道指的是自己眉心的残破印记?
玉宸散人(从信息中可知其自号)的留言继续:“……余遗留三物。储物袋中乃余平生部分积蓄与丹药,所余无几,然有一瓶‘玉髓生生丹’或可吊命续气。玉简载余毕生阵法心得《小周天星衍录》及部分此地见闻。短剑‘碎星’,乃余本命剑器‘璇玑’断裂后残刃重铸,虽不复旧观,亦堪一用,内蕴一丝‘破煞锐金气’,或可助尔等应对门外邪煞……”
“得余遗泽,需应一事:若他日修为有成,望持此玉简,前往中州‘天机阁’,寻吾故友‘衍尘子’,告之‘玉宸已逝,誓言未竟,愧对先师’,并将此玉简交予他即可……若力有未逮,亦不强求,自行离去便可。此小筑有先贤布置之‘净光苔’与封禁阵残余,可暂避煞气,然灵气稀薄,非久留之地……”
留言至此,逐渐模糊消散。显然,玉宸散人留下这段信息时,已然力竭。
刘镇南收回神识,心中掀起波澜。古战场墟,玄罡宗,地煞魔军,归墟印痕,玉宸散人,天机阁……信息量巨大。但最要紧的是,这位前辈留下的遗物中,有能救林素衣的丹药——玉髓生生丹!
他立刻拿起那个暗红色储物袋。袋子并无禁制,神识轻松探入。内部空间不大,约莫一间小屋大小,里面东西不多:几块黯淡的中品灵石,一些炼器材料(大多灵性已失),几个空玉瓶,以及一个单独放置的、贴着“玉髓生生丹”标签的青色玉瓶。
刘镇南小心翼翼取出青色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混合着精纯的生机气息顿时弥漫开来,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瓶内有三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如玉、表面有云纹流转的丹药,正是玉髓生生丹!
他心中大喜,连忙倒出一颗,回到林素衣身边。丹药入手温润,药力内蕴。他小心地捏开林素衣的嘴,将丹药放入其舌下,助其化开。丹药入口即化,化为一股温润精纯的暖流,顺着喉咙流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肉眼可见的,林素衣脸上那层不祥的灰黑色淡了一丝,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却逐渐平稳有力起来,虽然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气若游丝。心脉处那团掌毒的扩散之势,似乎也被这股精纯药力暂时遏制住了。
刘镇南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他连忙也吞下一颗玉髓生生丹。丹药入腹,化作暖流,迅速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脏腑,肩头被煞气侵蚀的麻木感也减轻不少。虽然无法立刻治愈重伤,但至少稳住了恶化的趋势,恢复了一丝元气。
他盘膝坐在净光苔旁,一边吸收药力,一边消化着玉宸散人留下的信息,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柄名为“碎星”的暗金短剑,以及短剑旁,那具温润如玉的骸骨。
门外,是煞气弥漫、危机四伏的古战场墟,以及一具虎视眈眈的“煞骨妖”。门内,是暂时的安全,前辈遗泽,以及……一条似乎指向更广阔天地的线索。
绝境之中,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转机。但刘镇南知道,危机远未解除。如何离开这古战场墟?如何治愈林素衣的掌毒?自己眉心的“归墟印痕”又是怎么回事?前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