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楚狂人孤身回到雪月城。
他先是去看了看正在参悟仙人六博的落明轩。
凉亭内,落明轩正对棋盘苦思冥想,连楚狂人走近都未察觉。
“如何?”楚狂人出声。
落明轩猛地回神,急忙起身:“师兄!这仙人六博实在玄妙。
棋子行至指定位置可竖起为‘枭’,枭能食鱼,每食一鱼得二筹。
可我参悟数日,只是看到了些皮毛。”
楚狂人瞥了眼棋盘,淡淡道:“我不懂下棋。”
“那师兄当日是如何演化出那精妙剑法的?”落明轩不解。
“我看到的不是棋。”楚狂人随手拈起一枚棋子,“是势。”
他指尖轻弹,棋子凌空飞起,竟在落下时稳稳竖立:
“枭为何要食鱼?因为它强。剑为何要出鞘?因为它利。”
又一颗棋子飞起,这次却横卧落下:“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藏锋,何时该露芒。
这不仅是棋理,也是剑理。”
落明轩怔怔看着棋盘,忽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师兄当日演化剑法,看的不是棋路,而是棋子间相生相克之势!”
他激动地重新摆开棋局,这次不再拘泥于胜负,而是观察每一枚棋子在不同位置时引发的连锁变化。
楚狂人见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悄然离去。
“记住,棋盘是死的,剑是活的。但若连死物都参不透,又如何驾驭活剑?”
落明轩想起楚狂人临行前的那句话,这次他终于听懂了这句话的真意。
不远处,司空长风负手而立,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他轻叹一声,对身旁的萧瑟道:
“看来这雪月城的剑,要被他教出个名堂来了。”
一旁的萧瑟瞥了一眼,懒洋洋地说道:“怕是不然。”
“哦?”司空长风抬眼,“为何?”
“落明轩的师父是无双城宋燕回的夫人,这柄剑属于无双城还是雪月城,恐怕还犹未可知呢!”
萧瑟意味深长道。
司空长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好小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转头看向凉亭中沉浸在对弈中的落明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楚狂人这一手,既全了同门之谊,又为无双城埋下了一颗种子。当真是……妙啊。”
萧瑟拢着袖子,望着楚狂人远去的背影,淡淡道:
“他看似狂放不羁,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深意。
这样的人,比那些表面谦和、内里算计的,还要可怕得多。”
“可怕?”司空长风挑眉,
“我倒觉得有趣。走吧,他往城主府走了。”
……
城主府内,司空长风刚坐下,见楚狂人进来,头也不抬地道:“回来了?”
“恩。”楚狂人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冥侯和月姬已经安置妥当,颜战天答应指点他们三个月。”
司空长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你这一趟,不仅收服了两个顶尖杀手,还得了个剑仙的人情。楚城主好手段啊。”
楚狂人抿了口茶,不置可否。
“看来楚城主的志向,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司空长风笑了笑。
“不大不小。”楚狂人放下茶盏,眸光清亮,“刚刚好。”
“哦?刚好什么?”
“刚好能装下整个江湖。”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年轻真好。”司空长风感慨道,“当年我象你这个年纪时,也曾想过要这整个江湖。”
“现在呢?”楚狂人问。
“现在?”司空长风指了指这座城主府,“现在我只想管好雪月城这一亩三分地,顺便……”
他顿了顿,笑道:“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能把这江湖搅成什么样子。”
楚狂人站起身,走向门外:“你会看到的。”
……
刚出城主府,天空中飘起了蒙蒙细雨。
细雨如丝,给雪月城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烟纱。
楚狂人并未运功抵挡,任由细密的雨丝沾湿他的青衫。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一处江边。
澜沧江在细雨中显得愈发浩渺,江水奔流,水汽氤氲。
楚狂人独立江边,望着那滔滔江水,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师父宋燕回教他“一剑断水”的情景。
“水至柔,亦至刚。”宋燕回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
“而我这一剑,不求真的斩断江河,求的是那一往无前、逆流而上的决绝剑意!”
他曾于瀑布下、激流中练剑,终能一剑斩出,令江水断流一息。
宋燕回颔首,称他已得真传。
如今,他更是青出于蓝,自创《少年剑歌》。
剑意包罗万象,浩荡磅礴,早已超越了“一剑断水”的境界。
楚狂人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流,并指为剑,循着记忆中的轨迹与剑意,轻轻一挥。
嗤!
一道凝练至极的剑气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切入滔滔江水之中。
“断!”
一声轻喝。
剑气过处,那浩渺的澜沧江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剑气斩中,汹涌的江流竟真的被硬生生截断!
一道宽约数尺的信道出现在江心,两侧的水壁高达数丈,维持了约莫一息的时间,又轰然合拢。
发出巨大的轰鸣,溅起漫天水花。
这一剑,已然超越了当年宋燕回演示时的威力。
若宋燕回在此,也定会为之惊叹。
然而,楚狂人看着那瞬间合拢、仿佛从未被斩断过的江水,眼中却并无得意,反而掠过一丝索然。
“断水……断水……”他低声自语,“抽刀断水水更流。
纵使能断它一瞬,又能如何?其势不改,其志不移,终究是徒劳。”
他追求的,早已不是这刹那的阻断。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盘膝而坐。
此刻,他摒弃所有剑招,只是纯粹地“看”。
看那江水,千年万年,不舍昼夜,奔赴东方。
“东流,乃是水的天性。”他喃喃自语。
“若我的剑只能顺应天道规则,此剑……何狂之有?”
他看着那无可违逆的东去之势,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惊雷般炸响:
“江河东去是本天性……”
“那我便逆了这天性!”
“今朝,我要它为我……向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