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朝天的演唱会结束后,张扬跟所有人一样舍不得离开,旁边一个女孩子声音激动,音色有点拔尖地说:
“十年之后,这个乐队要是还来通州开演唱会,你会请我喝杯奶茶吗?”
“如果还能再遇见的话,肯定请。”对方可能只是开个玩笑,但张扬感觉这不是一个问题。
“好期待十年之后的再遇……”见这个帅气的小男生一副认真的表情,女孩子的眼里反而充满了憧憬,“你说那个时候,你应该都结婚了,做爸爸了吧?”
“应该会吧!”张扬算不准十年后的事情,但按照大众经验,人类繁衍生息的正常轨迹,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会娶妻生子。
女孩子愣愣地出神,心里无比的惆怅——等不了十年,医生说她可能熬不到年底。
张扬不知道这事,毕竟跟她只是在这次演唱会中,激动地一起合唱了几句后,才搭上话的粉友。
两人还没熟悉到要交付心底的地步,就跟这个暑假过后他接到的录取通知书,不是燕大的事也没有告诉对方一样。
没有考上名校,想想都是这辈子的一大遗撼。
大伯是一流学府毕业的,父亲是燕大的高材生,就连那个大他一岁的堂兄今年也考上了理工大。
头顶让人羡慕的光环,注定与张扬无缘了。
九月的风,吹过这片神州大地,张扬回到通州老家的时候,西山的夕阳红彤彤地照亮了整片天空。
张扬很清淅地记得,蹲在院门口抽闷烟的燕大高材生,脸色凝重,抬头看见儿子回来,语气充满了惆怅,和一丝对生命无能为力的挽留:
“你爷爷要走了,他最大的遗撼,是你妹妹至今还没找着。”
那个粉嘟嘟的跟屁虫,黏人精,只要张扬离开视线一会,就会逮人老问“我哥哥去哪了”,在她四岁那年,被可恶的人贩子拐走了。
虽然兄妹俩年龄上差了十一岁,可张扬很清楚,他那打小就独宠且唯我独尊的性格,就是妹妹给治好的,否则至今为止他还是一个暴脾气的自私鬼。
“我最近睁眼的时间渐渐少了,整天整宿都是迷迷糊糊的,脑子里都是混乱的画面,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在做梦。”老人躺在病床上,气息奄奄的样子,“我总梦见你妹在哭,被人贩子卖到了偏僻的山区,跟猪马牛羊圈养在棚子里……”
张扬有想过妹妹的遭遇,如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张扬恐怕也会象爷爷一样,哪怕到死了仍然会牵挂着放不下,成为临终的遗撼。
从不抽烟的父亲,成了老烟棍,他靠在窗口边上,点着一根烟,看着窗外姣洁的月亮,他知道这月亮在照着他,也在照着那个失散的女儿。
同一个世界里,同一片天空之下,可就是不知道他这个女儿,现在在哪里。
时空上的隔阂,命运的捉弄,让人绝望到窒息。
一同来看望爷爷的堂兄,没有把他考上理工大的消息告诉爷爷,因为他知道这么多孙子里头,爷爷偏宠张扬一个。
“你可以告诉他的,他会高兴的。”
“我怕爷爷会对你失望。”
张扬看着这个宁愿自己吃亏,也要优先照顾别人感受的堂兄,叹气道:“都毕业了,学委还没收到你的告白吧?就因为她也是你好哥们心仪的对象,怕你那好哥们心里膈应?”
堂兄点点头,最后苦笑一声:“结果我那好哥们也没牵上她的手,他回来告诉我,她原来喜欢的人是我,哎……”
张扬只能陪着堂兄一起哎了一声,那个站在映山红前,脸色红润却理直气壮地说那是杜鹃花的学委,人长得漂亮不说,还特有御姐范。
可惜她高考考砸了,跑国外去混文凭了。
“这或许是学委人生中一大遗撼吧,以她的能力,她本该上燕大的。”堂兄望着星空下的月亮,充满了惆怅,当然还有一丝丝后悔,后悔没有鼓起勇气表白。
但可以肯定,只要那好哥们没有放弃她,他就永远不会迈出去告白的那一步。
“她今生最大的遗撼,是不知道你也喜欢她。”张扬想到要是有人默默地喜欢他,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并把这种喜欢当成了秘密,藏在了心底一辈子。后来听同学说她嫁给了谁,过得很不好,还知道她当初暗恋着你却没敢对你说,张扬听了会很心疼,同时会感觉姑负了她,内疚上一辈子。
头发开始见白的父亲,掐灭了手上的烟:“小扬,我回去做饭,你守在这里等我带饭来。”
跟所有病人家属一样,父亲脸上挂着的忧愁、隐忍和眉角上的锋芒,像公共场合下的二手烟,呛得张扬鼻子有些酸楚。
看着他骑着电驴离开住院大门,导入街道不知为啥奔波的人流、车流,张扬突然想到父亲这辈子的遗撼,应该就是跟母亲离婚那事了。
高考前办的离婚,但苗头就是妹妹失散的那年就燃起了,吵吵闹闹,鸡飞狗跳,愣是蕴酿了三年之久,最终还是走上了婚姻破灭、家庭分裂的下场。
一个孩子的成长,想拥有一个圆满的原生家庭,怎么就这么难?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手机响起,堂兄要去送别他那个考去外地学院的好哥们,也跟着离开了医院。
张扬静静地守在病床边,看着爷爷那松驰、耷拉的面皮,快像蜡烛融开成一滩,已经没了七分活人的尊容,突然心想每个人都要以这种老人的样子离开,会不会到了那一边,也是以这种老人的样子出现——如果这个世界有那一边的话?
“阿公,你有未了的心愿吗?”张扬抓起爷爷的手,让触觉唤醒了他的意识,心疼地询问道。
人的一生那么长,想做的事情应该会很多,无奈人的一生又那么短,肯定还有未完成的事情也很多。
每个人临终的时候,回首这一辈子,肯定会有很多遗撼吧。
爷爷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看样子他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就睡过一次了,也许迷迷糊糊中还以为睡过一天了:
“爷爷未了的心愿有很多,但最大的,最意难平的,是没找到战友的妻儿,亲手将他的遗物交给她,甚至都没帮战友好好照顾过一次他的家人……”
张扬从小听着爷爷讲打仗的经历长大,很难想象原来战争离咱们并不遥远。
战士们在上前线前,都写好了各自的遗书,牺牲的时候,那份对家的牵挂会寄存在遗书中,由幸存的战友交到亲人的手里。
张扬看过那份遗书,爷爷一直珍藏在月饼铁盒子里,那是爷爷曾经翻遍整个通州,都没能把这份沉重交付出去的愧疚。